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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典丨刘醒龙:凤凰琴

更新时间  2022-01-25 03:19 阅读
本文摘要:凤凰琴文丨刘醒龙阳历九月,太阳依然没有回忆起自己冬日的柔和漂亮,从一出山起就露出一副让人急得满身冒汗的红彤彤面貌,一直狂妄地悬在人的头顶上,终于等到它又落山了时,它仍要伸出半论舌头将天边舔得一片猩红。这样,被烤蔫了的垸子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,一只狗黑溜溜地从竹林里撵出一群鸡,一团团黄工具惊得满垸咯咯叫,暮归的老牛不满地哼了一声,各家各户的烟囱赶快吐出一团黑烟。黑烟翻腾得很快,转眼就上了山要,而这时的烟囱开始徐徐徐徐地飘洒出一带青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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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凰琴文丨刘醒龙阳历九月,太阳依然没有回忆起自己冬日的柔和漂亮,从一出山起就露出一副让人急得满身冒汗的红彤彤面貌,一直狂妄地悬在人的头顶上,终于等到它又落山了时,它仍要伸出半论舌头将天边舔得一片猩红。这样,被烤蔫了的垸子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,一只狗黑溜溜地从竹林里撵出一群鸡,一团团黄工具惊得满垸咯咯叫,暮归的老牛不满地哼了一声,各家各户的烟囱赶快吐出一团黑烟。黑烟翻腾得很快,转眼就上了山要,而这时的烟囱开始徐徐徐徐地飘洒出一带青云。

天黑下来时,张英才坐在垸边的大樟树下看完手里拿的那本小说上的最后一页。这本小说名叫《小城里的年轻人》,是县文化馆的一名干部写的,他很喜欢它。七月初高中结业回家时,也把它从学校图书室里偷来了。

那次偷书是较大的行动,共有六个到场,都是些高考预选时筛下来的,别人尽挑家电修理、机械修理、养殖种植等方面的书,他只挑了这一本,然后就到外面左望风巡查。张英才不记得自己已看过几遍,听说娘舅要来,他就捧着这书天天到垸边去等。

一边等一边看,两三天就是一遍,越看越以为死在城里也比活在农村好。近半个月,他至少两次瞥见一个很像娘舅的男子在远远地走着,通常到前面的岔路口更变了偏向,走到邻坑去了。今天是第三次,太阳下山之前,他又见到谁人像是娘舅的人在那岔路口上,和他的眼光分手了。长英才闭上眼睛,往心里叹气。

天一暗,野蚊子都出动起来,有几只很敏捷地扑到他的脸上,叮得他肉一跳,一巴掌扇去将自己叮得生疼。他爬起来,拿上书住家里踱去。进门时,母亲望着他说:“我正准备唤你挑水呢。

”张英才将书一撂说:“早上挑的,就用完了?”母亲说:“还不是你讲求多,嫌塘里的水脏,不让去洗菜,要在家里用井水洗。”张英才无话了,只好去挑水,挑了两挑水缸才装一小半,他就歇着和母亲说话,说:“我看到娘舅到隔邻垸里去了。

”母亲一怔:“你莫瞎说。”张英才说:“以前我没作声。

我瞥见他三次了。”母亲怔得更厉害了,说:“瞥见也当没瞥见,不要和别人说,也不要和你父说。”张英才说:“妈你慌什么,娘舅思想这样好不会做坏事的。

”母亲苦笑一声:“惋惜你舅妈太不贤德。否则,我早就上他家去了,省得让你天天在那里苦盼死等。”张英才说:“她还不是仗着叔叔在外面当大官。”母亲说:“也怪你娘舅不坚决,他若是娶了隔邻垸的蓝二婶,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在女人眼前抬不起头来。

人还是不攀附别人为好。”张英才很敏感:“你是叫我别走娘舅的后门?”母亲忙说:“你这伢儿怎么尽乱猜,猜到娘舅头上去了。

”张英才咬咬牙说:“我可不怕攀高站不稳。我把丑话说在先,你不让娘舅帮我找个事情,我连根草也不帮家里动一动。

”说着他操起扁担,挑着水桶出门去,在门口,脚下一绊险些率倒,他骂了一声:“狗日的!”母亲生气了:“天上雷公,地下娘舅,你敢骂谁?”张英才说:“谁我都敢骂,不信你等着听。”果真挑水回来时他又骂了一声。

母亲上来轻轻打了他一耳光,自己却先哭了起来,嘴里声称:“等你父回来了,让他收拾你”。张英才因此没吃晚饭,父亲回来时他已睡了。躺在床上听见父亲在问为什么,母亲说适才他突然头疼起来了,父亲说:“屁,是念书读懒了身子。

”说着气就来了,“十七八的男子,屁用也没有,去年预选差三分,复读一年反倒读蚀了本,今年倒差四分。”张英才蒙上被子不听,还用手指塞住耳朵。厥后母亲进房来,放了一碗鸡蛋在他床前,小声说:“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的,跟别人过不去还可以,跟自己过不去那就比苕还苕了。”又说:“你也真是的,读了一年也不见上进,哪怕是比去幼年差一分,在你父眼前也好交接些呀?”闷了一会儿,张英才就出了一身汗,他撩开被子见母亲走了,就下床,闩上门,趴到桌子上给一位女同学写信,他写道:我正在看一本《小城里的年轻人》,内里有篇叫《第九个售货亭》,写得棒极了!而你就像内里谁人叫玉洁的女人,你和她的心灵一样美。

写了一通后,他突然以为没话写了,想想后,又写道:我娘舅在乡文教站当站长,他帮我找了一份很适合我个性的事情,过两天就去报到上班,这个单元大学生许多。至于是什么单元,现在不告诉你,等上班后再写信给你,管保你见了信封上的地址一定会大吃一惊。写完后,他读了一遍,不觉一阵脸发烧,提笔准备将后面这段假话划掉,犹豫半天,还是留下了。

回转身他去吃鸡蛋,一边吃一边对自己说:“天下女伢儿都爱听假话。鸡蛋吃到一半,他突然想起自己一分钱也没有,明天寄信买邮票这样的小事,还得伸手朝怙恃讨钱。他委曲再吃了两口,怎么也吃不下去了,推开碗,仰面倒在床上无声地哭起来。张英才醒来时,才知道自己睡了一夜,连蚊帐也没放下,身上随处是红疱疱,痒死小我私家。

他坐起来看到昨夜吃剩下的半碗鸡蛋,以为肚子饿极了,他想起学校报栏上的卫生小知识说隔夜的鸡蛋不能吃,就将已挨着碗边的手缩回来。这时,母亲在推房门。

他懒得去开门,他知道那门闩很松,推频频就能够推开。推几下,门真的开了,母亲进来低声对他说:“你娘舅来了,你态度可要放好点,别像待我和你父一样。”母亲扫了几眼那半碗鸡蛋和张英才,叹口吻,端起碗三两口就吃光了。

张英才想提醒母亲,话到嘴边愣住了。他穿好衣服走到堂屋,冲着父亲劈面坐着的男子客客套气地叫了声娘舅。娘舅说:“英才,我是专门为你的事来的。

”父亲说:“蠢货!还不快谢谢。”张英才看了一眼娘舅的脚,从乡里到这儿有二十多里路,这大清早的露珠重得很,娘舅的皮鞋上却是干洁净净的,他以为自己心中有数了,嘴上还是道了谢。娘舅说:“我给你弄了一个代课的名额。

这学期全乡只有两个空额,想代课的却有几十个,所以拖到昨天才落实。你抓紧收拾一下,吃了早饭我送你到界岭小学去报到。

”张英才听了耳朵一竖:“界岭小学?”母亲也不相信:“全乡那多学校,怎么偏把英才送到谁人大山杪子上去?”娘舅说:“正因为大家都不愿去,所以才缺老师,才需要代课的。”父亲说:“不是另有一个名额么?”娘舅愣了愣才回覆:“乡中心小学有个空缺,站里研究后,给了隔邻垸的蓝飞。”母亲见父亲脸上在变色,忙抢着说:“人家蓝二婶守寡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,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。

”父亲掉过脸冲着母亲说:“那你就弄碗农药给我喝了算了,看谁来同情你。”娘舅不兴奋了:“别有肉嫌肥,不干就说个话,我好请别人家的孩子,省得影响全乡的教育事业。”父亲一听软了:“当了宰相还想当天子呢,人哪不想好上加好呢,我们这是说说而已。

”母亲抓住时机说:“英才,还不赶忙收拾工具去!”一直没作声的张英才说:”收拾个屁!我不去代课。”父亲立即去房里拎出一担粪桶,摆在堂屋里,要张英才随粪车一路到镇上去拉粪。

张英才瞅着粪桶不作声。娘舅挪了挪椅子,让粪桶离自己远点,离张英才近点,边挪边说:“你没有城镇户口,刚一结业就能到教育上来代课就算很不错咧,再说你不吃点苦,我怎么有理由在上面帮助说话呢?”父亲在一边敦促:“不愿教书算了,省得老子在家没个辅佐。

”张英才抬起头来说:“父,你放文明点好吗?娘舅是客人又是向导干部,你敢不敢将粪桶放在村长的座位前面?”父亲愣愣后将粪桶拎了回去。母亲早就进房帮张英才收拾行李去了。堂层只剩下舅甥两人。张英才也挪了一下椅子,和娘舅离得更近些,贴着耳朵说:“我知道,你是昨天来的,先去了隔邻垸里。

”停一停,他接着说:“如果我去了那上不巴天、下不接地的地方,你被人撤了职那我怎么办?”娘舅回过神来:“你这伢儿,尽瞎猜,我都快五十的人了,还不知道卒子该怎么拱?先去了再说。我在那儿呆了整十年才解决户口和转正。那地方是个造就人才的好去处,我一转正就当上了文教站长。”娘舅从怀里掏出一副近视眼镜,要张英才戴上。

张英才很奇怪,自己又不是近视眼,戴副眼镜不是自找贫苦么。娘舅解释半天,他才明确,娘舅是拿他的所谓高度近视做理由,站里其他人才同意让他出来代课的。娘舅说:“什么事想办成都得有个理由,没有理由的事,再狠的关系也难办,理由小不怕,只要能建立就行。

”张英才戴上眼镜后什么也看不清,而且头昏得很,他要取下,娘舅不让,说原来准备早几天送来让他戴上适应适应,却延误了,所以现在得争分夺秒。还说,界岭小学没人戴眼镜,他戴了眼镜去,他们会看重他一些,另外,他戴上眼镜显得老成多了。张英才站起来走了几步,连叫:“不行!不行!”怙恃亲不知道情由,从房里钻出来说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在叫不行!”父亲还骂:“你是骆驼托生的,生就个受罪的八字。

”张英才用手摸摸眼镜说:“你除了八字以外什么也不懂。”说完便进房里去,片刻夹着那本小说出来说:“娘舅,我们走吧!”母亲说:“还没吃早饭呢!”张英才说:“我今天走上事情岗位,该娘舅请我的客。

”娘舅很爽快所在颔首,让张英才的怙恃很是受惊,险些同时说:“这不是屁股屙尿——反了么!”张英才背着行李出门时,垸里的几个年轻人还来劝他别去,说我们这块土地和界岭比,就像城里和我们这儿比一样。张英才不听,说人各有志,人各有命嘛。父亲听了这句话很兴奋,认为儿子上进多了,这一年复读总算没白读。

临和家里人分手时,母亲哭了,父亲不以为然,在一旁数落说:“又不是去投军,哭个什么!”在路上,张英才一直想这个问题,怎么去投军的就可以哭,大家不都是抢着去么?娘舅是恳切请张英才的客,一路上逢卖吃食的地方就进去问,但大家卖的都是隔夜的油条。到上山前的最后一处店子仍是这样,娘舅只好买上十根油条塞进他提着的网兜里,却又将十只皮蛋塞进了张英才挎包里。

山路有二十多里远,陡得眼前的路都快抵着鼻尖了。路欠好走。又戴着很别扭的眼镜,张英才很少顾得上和娘舅说话。

歇脚时,他问学校的基本情况,娘舅要他别急,等会一看就清清楚楚,他又问当小学老师要注意些什么。娘舅说,瞥见此外老师打学生时装作什么也没瞥见就行。

张英才见娘舅对这类话不感兴趣,就不再问这些,转头问蓝飞的母亲年轻时长得漂不漂亮,等了半天不见消息,朦胧中他以为有些异样,摘下眼镜一看娘舅正在揉眼窝。之后没有再歇,一口吻爬上界岭,一排旧屋子前面一杆国旗在山风里飘得叭叭响,旧屋子里传出一阵念书声,贴在墙上的两张红纸写着两条口号:接待上级向导来校指导事情!接待新老师!张英才摘下眼镜读了口号后,心里几多有点激动。

这时,不知从那里钻出一其中年男子,很响亮地叫:“万站长,怎么这早就来了,这可是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呀!”娘舅笑笑说:“还不是想来及早饭!”说着就向张英才先容,说这人就是校长,姓余。又将张英才向余校长作了先容。

余校长招呼他们进屋弄早饭吃。余校长亲自动手炒了两碗油盐饭端上来,正吃着又进来了两个年轻一些的男子。经先容,知道一个是副校长,叫邓有梅。另一个是教诲主任,叫孙四海。

张英才装着擦镜片上的水雾,想将他们视察得清楚些,看了半天,除了以为他们瘦得很普通外,没有什么特此外印象。娘舅这时吃完了,抹抹嘴说:“也好,全校的教职工都到齐了,我就先说几句!”张英才听了受惊不小,来了半天没见到学生下课休息,他以为课堂里另有此外老师呢。娘舅说的无非是些新学期要有新起色新突破之类的套话,说得很起劲,一本正经的,张英才听得一点意思也没有。

他装作出去小便,走到外面遛了一圈,才发现几间课堂里一个老师也没有,他猜不出哪是几年级,三间课堂是如何装下六个年级呢?黑板上也辨不出,都是语文课,都是作文、生字和造句等内容。他回去时娘舅终于讲完了,接下来是余校长讲。余校长讲了几句嗓子就沙哑了。

邓有梅见了绝不客套地说:“你嗓子痛就歇着,我来向站长汇报。”说着打开捧在手里的小本子,一五一十地说起来,刚说了入学率和退学率两个数字,娘舅就打断他的话,说这些报表上都有,说点报表上没有的情况。邓有梅眼睛一转,就说了几件他如何发动适龄儿童上学的事,还说他垫了几十块钱,给交不起学费的学生买课本,邓有梅说了半天,见站长既不往心里记也不往本子上记,就知趣地打住了。

接下来是孙四海说,孙四海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村里已经有九个月没给我们发人为了。”然后就没话。

娘舅也不追问,起身说到课堂去看,到了第一间课堂余校长说这是五六年级,张英才看到大部门学生都没有课本,手里拿的是一本油印小册子,正想问,却听到娘舅说:“这些油印课本又是你老余的杰作吧?”余校长说:“我这手再也刻不动钢板了,我让他们自己刻的。”张英才瞥见娘舅抓着余校长那双大骨节的手轻轻叹了口吻。第二间课堂是三四年级,是孙四海带的,学生们用的却是清一色新课本。

一问,学生们都说是孙老师帮他们买的。再一问,孙四海却说这是学生们自己的劳动所得。

张英才见娘舅想追问,余校长连忙将话岔开了,要他们去看看一二年级,无疑,这个班是邓有梅带的,所以,一进课堂,他就接上适才汇报时的话题,指着一个个学生说自己发动他们入学的艰难。正说着,娘舅突然打断他的话问:“今年招了几多新生?”邓有梅说:“四十二个。

”娘舅说:“你数数看,怎么只有二十四个。”邓有梅说:“别人都请假了。”娘舅说:’连桌子椅子也请假了?老余,马上要搞施行《义务教育法》检查,不要到时弄得你我都过不去哟!”邓有梅红着脸不说话。

余校长一边连连颔首。孙四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张英才把这些全看在眼里。转头整理余校长给他腾出的一间宿舍时,他瞅空问娘舅这三人之间是不是面和心反面。

娘舅要他少管这些闲事,并记着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的关系,娘舅说,在这儿他和他们算不上是一个民族的,他是外来人,他们会将他看成是一个侵略者。张英才对这话似懂非懂。房间的壁上挂着一只扁长的木匣子。张英才取下来打开后,才知道这是一只琴,他没见过这种琴,一排按键写着12345671,底下是几根金属弦,他用手指拨了一下,声音有些沙哑,像余校长的噪门。

他问:“娘舅,这是什么琴。”娘舅看也不看,边挂蚊帐边说:“那上面写着字呢!”他摘下眼镜细看,果真琴盖上印着凤凰琴三个字,另有一排小字是:北京市东风民族乐器厂制造。房间收拾好后,张英才将那本《小城里的年轻人》拿出来,端规矩正地摆在床头边。

正好余校长来了,他看了看书说:“这个作者我认识,他以前也是民办教师,我和他一起开过会。他幸亏改了行,否则,恐怕和我现在差不多。

”张英才正想问点什么,娘舅说:“老余,你这不是泼冷水吗?”余校长忙说:“我还敢摆弄冷水?我这身风湿病再弄冷水,恐怕连头发都要生出大骨节来。”这时学校放学了。

张英才厥后才熟悉这学校的规则,因为学生住得散,来得晚,走得早,所以一天只有两节课,上午一节,下午一节。一些学生往山凹跑,一些学生往山上跑。

张英才不明确,邓有梅告诉他,上下都是去采磨菇,扯野草。余校长叫他们去用饭。正吃着,学生们都回来了,将野草和蘑菇划分放进余校长家的猪栏和厨房里。

张英才望着直纳闷,这不是聚敛学生欺压少年么?正想着,余校长起身离座走进厨房。听消息,像是在内里给学生打饭,果真就有许多学生端着饭碗从内里走出来,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,随着余校长双手捧着一盆菜出来。娘舅开口叫:“老余,你等等。”说着转身叫张英才回屋去将那些油条拿来,交给老余,让老余分给学生。

张英才瞥见学生们大口大口地吃着分得手的半爿油条,心里有些欠好受。娘舅问余校长,哪几个孩子是他自己的,余校长指了三下,张英才一连三次想到电视里的非洲饥民。

娘舅尝了尝学生们的菜后,脸色阴冷地说:“老余,你妻子已拖垮了,再拖几年恐怕你全家都得垮。”余校长叹气说:“我不是党员,没有党性讲,可我讲个做人的良心,这么多孩子不念书怎么行呢?拖个十年八载,未必村里经济情况还不会好起来么?到那时再享福吧!”张英才听了半天终于明确,学校里有二三十个学生离家太远,不能回家吃中午饭,其中另有十几个学生,夜晚也不能回家,全都宿在余校长家。家长隔三差四来一趟,送些鲜咸菜来,也有种了油菜的每年五六月份,用酒瓶装一瓶菜油送来。

再就是米,这是每个学生都少不了要带来的。吃罢饭,张英才的娘舅要进房里去看看余校长的妻子。

余校长拦住坚决不让进门,口口声声称谁见她那容貌,准保要恶心三天。拉扯一阵,消息大了,惊动了房里的人,那女人就在内里蔫妥妥地说:“向导的美意我领了,请向导别进来。”作罢后,余校长就劝张英才的娘舅下山,否则赶不上太阳,黑了就欠好办。娘舅说:“是该走,你们都陪着我,都不去上课,学生们都放了鸭子。

”停了停又道:“我这外甥初出茅庐,就此托付三位了。”邓有梅抢在余校长前面说:“已研究过了,崎岖都不就,就中间,让他跟孙主任两个月,然后接孙主任的班,孙主任再接余校长的班,余校长腾出来抓全盘事情和全村的扫盲事情。”娘舅第一次笑了。邓有梅见缝插针,猛地问:“万站长,今年另有没有民办教师转正的名额?”张英才听了心里一愣,他见旁边的孙四海也竖起耳朵等回音,娘舅想也不想,坚决地回覆:“没有!”大家听了很失望,连张英才也有点失望。

瞥见娘舅走运了,张英才突然感应孑立。旁边的邓有梅突然说:“快去,你娘舅在招呼你呢!”一看娘舅在招手,他连忙跑已往,到了近处,娘舅说:“忘了件事,他们要问你这眼镜是几多度,你就说是四百度。”张英才说:“我还以为你跟我说什么秘密事呢?”娘舅没理,走了。

剩下他和他们三个时,他们果真问他的眼镜几多度,他欠好意思说,但最终仍说是四百度。孙四海借去试了试,然后说,“不错,是四百度。”张英才见遇上了真近视,禁不住有些后怕,同时佩服娘舅想得真周到,这样的人,犯了错误也不会让别人察觉。下午仍然只有一节课,张英才陪着孙四海站了两个多小时。

孙四海怎么样授课他一点也没印象,他一直在琢磨六年级分三个班,这课怎么上。中间孙四海扔下粉笔去上茅厕,他跟上去乘隙问这事,孙四海说,我们这学校是两年招一次新生。返回时,课堂里多了一头猪。

张英才去撵,学生们一齐叫起来,说这是余校长养的,它就喜欢吃粉笔灰,孙四海在门口往里走着说,别理它就是。往下去,张英才更无法专心,他看看猪,看看学生,心里很有些悲伤。山上黑得早,看着似黄昏,实际才四点左右。

学校放学了,没有走的留在余校长家住宿的十几个学生,在一个个头较高的男孩领导下,乱七八糟地往旁边的一个山凹走去。眼里没有学生,只有猪,张英才感应很空虚。他取下那只凤凰琴,拧下钢笔帽,左手拿着拨弦,右手按那些键,试着弹了一句曲子,不算好听,过得去而已,弹了几下,就没兴趣。他歇下来后,忽地一愣:怎么音乐还在响?再听,才知是笛子声,张英才趴到窗口一望,见孙四海和邓有梅一左一右背靠背靠在外面的旗杆上,各人横握一根竹笛,正在使劲吹着。

山下升起了雾,顺着一道道峡谷,冉冉地舒卷成一个个云团,背阳的山坡铺着一块块阴森的绿,早熟的稻田透着一层浅黄,一群黑山羊在云团中出没着,有红色的书包跳跃其中,极似潇潇春雨中的辉煌光耀桃花。太阳正在无可怎样地下落,黄昏的第一阵山风就吹褪了它的光泽,变得如同一只绣球,远远的大山就是一只狮子,这是竖着看,横着看,则是一条龙的容貌。

吹出的曲子以为很耳熟,听下去才搞清是那首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,节奏却是慢了一倍。两支笛子一个声音高一个声音低,缓慢地吹出许多悲凉。

张英才心里随着哼一句试试,那节奏,半天才让他哼出“幸福的歌儿”几个字。他也走到旗杆下,道:“这个曲子要欢快些才好听。”他们没理他。

张英才就在一旁用巴掌打着节奏纠正。可是没用。张英才惆怅起来,禁不住思索一个问题:能望见这杆旗的地方,会不会听见这笛声?突然哨声响起,余校长叼着一只哨子,走到旗杆下,随着那十几个学生从山凹里跑回来,在旗杆眼前站成整齐的一排。

余校长望望太阳,喊了声立正稍息,便走已往将带头的谁人学生身上的破褂子用手理理。那褂子肩上有个大洞,余校长扯了几下也无法将周围的布扯拢来,遮住露出来的一块黑瘦的肩头。

张英才站在这个队伍的后面,他看到一溜瘦干干的小腿都没有穿鞋。这边余校长见另有很多多少破褂子在等着他,就作而已。

这时,太阳已挨着山了。余校长猛地一声厉喊:“立正——奏国歌——降国旗!”在两支笛子吹出的国歌声中,余校长拉动旗杆上的绳子,国旗徐徐落下后,学生们拥着余校长、捧着国旗向余校长的家走去。这一幕让张英才着实吃了一惊。

一转眼想起读中学时,升降国旗的那种局面,又以为有点滑稽可笑。邓有梅走过来问他:“晚上有地方用饭没有?”张英才答:“我在余校长家搭伙。”邓有梅说:“你是想回到旧社会么?走,上我家去吃一餐,习惯得了,以后爽性咱们搭伙算了。”张英才推了几把,见推不脱就同意了。

路不远,只是要翻两个山包。邓有梅的妻子长得很墩实,左边生了个疤拉眼。见张英才老看她,就说:“她本是个丹凤眼,前年冬天我在学校开会没回,她夜里来接我,半路上被狼舔了一下,就落下个残疾。”张英才说:“这么苦的事,我娘舅他们相识么?”邓有梅说:“都是余校长嘴严言辞短,什么苦都兜着不说出去,从不跟上面汇报,还说万站长在这儿呆了十年,他还不知道这儿的内情么?不说人家心里会记着,说多了人家反会计嫌。

”张英才说:“我娘舅是常挂惦着你们,所以才特地放我来这儿磨炼的。”邓有梅说:“你磨炼一阵就可以走,我是土生土长的哪怕是转了正,也离不开这儿。”说着突然一转话题:“万站长一定和你交了底,什么时候有转正的指标下来?”张英才说:“他简直什么也没说,他是个老左,正派得很。

”邓有梅的妻子插嘴说:“疼外甥,疼脚跟,舅甥伙的中间总隔着一层工具。”邓有梅瞪了一眼:“你懂个屁,快把饭菜做好端上来。”复又说:“我探询过,我的年事、教龄和体现都切合转正要求,现在一切都等你娘舅开恩了。”香喷喷的一碗腊肉挂面端到张英才眼前。

邓有梅说:“不是让你搞酒么?”妻子说:“太晚了,来不及,横竖又不是来了就走,长着呢,只要张老师不嫌,他日我再弄一桌酒。”邓有梅说:“也罢,看在小张的面上,不整你了。”张英才听出这是一台戏,在家时,来了客,亲和母亲也常这样演出。一般人做客这碗里的肉只能吃一小半留一多数,张英才饿极了,又知道邓有梅有求于他,就将碗里全吃光了。

直吃得满头大汗,才记起这是夏天。山上凉得很,刚出来的汗不用擦马上就干了。

张英才打了个喷嚏,他伯得伤风,就起身告辞。邓有梅拿上手电筒送他。

路上,他突然先容起孙四海的情况,他说孙四海打着勤工俭学的幌子,让学生天天上学放学在路边采些草药,譬如金银花什么的,交到一个叫王小兰的女人家里,积成堆后再拿去卖。孙四海不完婚就是因为从十七八岁起,就和王小兰搞上了皮绊,王小兰的丈夫得了黄瓜肿的病,就是慢性黄疽肝炎,什么事也做不了,一切全靠孙四海。邓有梅最后说要是哪天半夜听到笛子响了起来,那准是王小兰在他那里睡过觉,刚走。

要是没有后面这句话,张英才一定会讨厌孙四海这小我私家。有后面这句话,张英才以为孙四海活像他那本小说里那小城中的年轻人,浪漫得像个诗人。

有一句话,他掂量了一番后才说:“邓校长,我娘舅他不喜欢别人在他眼前打小陈诉,他说这是降低了他的人格。”邓有梅听了他编造的这句话,就不再说孙四海了,转头说自己有哪些缺点。

这时他们爬上了学校前面的谁人山包,张英才就叫邓有梅回去。回到屋里点上灯,拿起小说看了几行,那些字都不往脑子里去。

搁下书,他拿起琴,将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弹了一遍,有几个音记禁绝,试了频频。到弹第五遍时,才弹出点味道,山空夜寂,好像世外,自己弹自己听,挺能抒情。这时,门被敲响了。

拉开后,门外站着余校长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张英才问:“有事么?”余校长支吾着:“没有事。山上凉,多穿件衣服。

”张英才想起一件事:“正想已往问你,这琴盒上写着的明爱芬同志是谁?”琴盒上写着:赠别明爱芬同志存念1981年8月。余校长等一会几才答:“就是我妻子。

”张英才说:“用她的琴,她会生气么?”余校长冷冷说:“你就用着吧,什么工具对她都是多余的。她若是能生气就好了。

她不生气,她只想寻死,早死早托生。”张英才吓了一跳。

睡不着,他想不出再给女同学写信用怎样的地址。半夜里,低落而悠长的笛子突然吹响了。张英才从床上爬起来,站到门口。

孙四海的窗户上没有亮,只有两颗黑闪闪的工具。他把这当成孙四海的眼睛。笛子吹的还是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,吹得如泣如诉,凄婉极了,很和谐地同拂过山坡的夜风一起,飘飘荡荡地走得很远。

夜里没有做梦,睡得正香时,又听到了笛声,吹的又是《国歌》。张英才睁开眼,见天色已亮,赶忙爬下床,披上衣服冲到门外。他看到余校长站在最前面,一把一把地扯着旗绳,余校长身后是邓有梅和孙四海,再后面是昨天的那十几个小学生。九月的山里晨风大而凉,队伍最末的两个孩子只穿着背心裤头,四条黑瘦的腿在风里瑟瑟着。

张英才认出这是余校长的两个孩子。国旗和太阳一道,从余校长的手臂上冉冉升起来。张英才说:“我迟到了。

怎么昨天没人提醒我?”余校长说:“这事是大家自愿的。”张英才问:“这些孩子能明白么?”余校长说:“最少长大以后会明白。

”说着余校长眼里突然涌出泪花来。“又少了一个,昨天还在这儿,可夜里来人将他领走了,他父亲病死了,他得回去顶大梁过日子。

他才十二岁。我真没推测他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。

他说他家那儿可以望见这面红旗,望到红旗他就知道有祖国、有学校,他就什么也不怕。”余校长用大骨节的手揉着眼窝。孙四海在一旁说:“就是领头的谁人大孩子,叫韩雨,是五六年级最智慧的一个。

”张英才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。张英才感动了,说:“余校长,这些事你该向我娘舅他们反映,让国家出头体贴一下这些孩子。”余校长说:“这山大得很咧,许多人连饭都吃不饱,哪能顾到教育上来哟。”又说:“听说国家派了科技扶贫团来,这样就好,搞科技就要搞教育。

孩子们就有希望了。”邓有梅插嘴:“还希望我们几个都能转正。”张英才的情绪就被破坏了,他扭头进屋去刷牙洗脸。

拿上毛巾牙刷牙膏,走到屋子旁边的一条小溪,掬了一捧水润润嘴,将牙刷搁到牙床上带劲地往返扯动。突然感受身边有人,一看是孙四海。

孙四海提一只小木桶来汲水,舀满后并不急着走,站在边上说:“你不应动那凤凰琴。”张英才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孙四海又说了一遍:“我们是从不碰那凤凰琴的。”张英才想再问,忙用水漱去嘴里的白沫。

孙四海却走了。早饭是在余校长家吃的。是昨夜的剩饭加上野芹菜一起煮,再放点盐和辣椒压味。

没有菜,有的学生自己伸手到腌菜缸里捞一根白菜杆,拿着嚼。旁边的想学他,伸手捞了几下没捞着,缸太大,他人小够不着缸底,就生气,说先前的学生多吃多占他要告诉余校长。张英才站在他们中间委曲吃了几口,就走了出来,回到房间摸出两个皮蛋,揣在口袋里,又到溪边去。他倒掉碗里那种猪食一样的工具,涮洁净后,独自坐在水边的青石上剥起皮蛋来。

一边剥一边哼着一首歌,刚唱到“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”一句,一只影子现在他的脸上。他吃了一惊,冲着走到近处的孙四海道:“你这小我私家是怎么了,阴阳怪气的,像个没骨头的阴魂。

”见到滚落溪中的是只皮蛋,孙四海也不客套隧道:“我也太自作多情了,见你吃不惯余校长家的伙食,就留了几个红芋给你,没推测你自己备有山珍海味。”他把手中的红芋往地上一扔,拔腿就走。

张英才捡起红芋,来到孙四海的门口,有意大口大口地吃给他看。孙四海见了不说话,笃志劈柴。

红芋吃光了,张英才只好去开课堂的门。孙四海在背后叫:“张老师,今天的课由你讲。”张英才绝不谦虚:“我讲就我讲。

”连头也没有回。山里的孩子老实,很少提问,张英才照本宣科,以为授课当老师并不艰难,全凭嘴皮子,一动口就会。孙四海重新到尾都没来打照面,他也一点不以为慌。

先教生字生词、再朗读课文三五遍,然后划分段落,明白段落大意,课文中心思想,最后是用词造句或模拟课文做一篇作文,上学时老师教他们用的一套他记得一点没走移。余校长在窗外转过几回,邓有梅装作来借粉笔,进了一趟课堂,他拿上两支粉笔后道:“张老师一定得了万站长真传,课讲得好极了。

”捱到下学,张英才看到孙四海一身土壤,从后山上下来,钻到屋里烧火做饭。他也尾随着进了屋,见孙四海不大理他,讪讪地说:“孙主任,爽性我上你这儿来搭伙吧?”孙四海冷冷地说:“我不想拍谁的马屁,也不愿别人说我在拍谁的马屁。其实,你没须要和人搭伙,自己屋里搭座灶就成。

”张英才说:“我不会搭灶。”孙四海说:“想搭?我和班上的叶碧秋说一下,她父亲是个砌匠,让他明天来。”张英才说:“这不合适吧?”孙四海说:“要是你自己动手做,那才真不合适,家长知道了会认为你瞧不起他。

”说着话旁边来了一个女孩。女孩长得眉清目秀,挺招人喜爱,身上衣服虽然也补过,看起来却像天然的。女孩笑笑径直到灶后帮助烧火。张英才问:“这是谁家的女伢儿?”孙四海答:“她叫李子,她妈就是王小兰。

”说时把眼光直扫张英才,好像说想问什么就只管问。张英才由于听邓有梅说过孙四海与王小兰的事,见孙四海这么直爽,反倒欠好意思起来。

于是转过话题,说:“灶没搭起来,我就在你这儿吃,你撵不走我的。”孙四海怪自己主意出坏了,说:“让你抓住把柄了。

先说定,灶一做好就离开。”张英才连忙点颔首,孙四海正在切菜,付托李子给锅里添一把米。用饭时,孙四海和李子坐在一边,张英才越看越以为两人长得极像。他记起课堂学习栏上有篇范文似乎是李子写的,他便端上饭碗边吃边走到课堂,范文果真是李子写的。

题目叫《我的好妈妈》。李子写道:妈妈天天都要将同学们交到我家的草药洗净晒干,再分类放好,聚上一担,妈妈就挑到山下收购部去卖。山路很欠好走,妈妈回家时身上经常是这儿一块血迹,那儿一块伤痕。

今年天气欠好,草药霉烂了不少,收购部的人又总是扣秤压价,新学期又到了,仍没凑够给班上同学买书的钱,妈妈厥后将给爸爸备的一副棺材卖了,才凑齐钱,交给孙老师去给同学们买书。妈妈的心很苦,她总怕我大了以后会恨她,我多次向她保证,可她总是摇头,不相信我的话。张英才看完后,没有回到孙四海的屋里,孙四海喊他将碗送去洗,他才从自己屋里出来,碗里盛着剩下的八只皮蛋。

他对李子说:“放学后将这点工具带回去给你妈,就说有个新来的张老师问她好!”李子不愿接。孙四海说:“拿着吧。代你妈谢谢张老师。

”李子谢过了,张英才忍不住用手在她的额上抚摸了几下。下午是数学课,他先不上数学,将李子的作文抄在黑板上,自己先高声朗诵一遍,又叫学生们齐声朗读十遍。学校课堂破旧了,窟窿多,不隔音。

上午上语文,下午上数学,这是全校统一摆设的,目的是制止读语文时的喧华声,滋扰了上数学课所需要的平静。三四年级的高声念书声,搅得一二和五六年级不得安宁。

邓有梅跑过来,想说话,看到黑板上抄着的作文,脸上有些发白,就一声不吭地回去了。余校长没进课堂,就在外面转了两趟,也没说什么。放学后,笛子声又晌了起来。

老曲子。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。张英才站在一旁用脚打着拍子,还是压不着那节奏,那旋律慢得别扭,他有点不明确这两支笛子是如何配合得这么好。

厥后,他爽性就着这旋律朗诵起李子的作文来。他的普通话很好,在这样的薄暮里又特别来情绪,一下子就将孙四海的眼泪弄了出来。

降了国旗,张英才拦住邓有梅问:“邓校长,李子的这篇作文你认为写得怎么样?”邓有梅眨眨眼答:“首先是你朗诵得好,作文嘛不大好说,你说呢,孙主任?”孙四海一点不回避:“只说一个字:好!”邓有梅逼了一句:“幸亏那里?”孙四海答:“有真情实感。”余校长这时踱过来说:“孙主任,我看你那块茯苓地的排水沟还是不行,如果雨大一点就危险了。”孙四海说:“底下太硬了,挖不动,我计划叫几个学生家长来帮助挖一天。”余校长说:“也好,我那块地的红芋长得欠好,爽性提前挖了,让学生们尝个新鲜。

家长们来了,叫他们顺带着把这事做了。”又说:“邓校长,你家有什么事没有?省得再叫家长来第二次。

”邓有梅:“我没事要别人干。我说过,我们又不是旧社会教私熟的先生——”话没说完,孙四海扭头走了,一边走一边狠狠甩笛子内里的口水。李子回家去了,放学时垸里有人途经学校顺路带她回去的,在平时,都是孙四海送她。

张英才蹲在灶后烧火,频频想和孙四海说话,但见他满脸的阴气就忍住了。直到用饭,两人都没开口。一顿饭快默默地吃完了,油灯火舌一跳,余校长的小儿子钻进门来:“孙主任、张老师,我妈头痛得要死,我父问你们有止痛的药没有,有就借几粒。”孙四海说:“我没有,志儿。

”张英才忙说:“志儿,我有,我给你拿去。”临出门,他转头说:“孙四海,你像个男子。”回到屋里,他将预防万一的一小瓶止痛药,全部给了志儿。

夜里,张英才无事可干,又弄起了凤凰琴。偶然地,他以为有些异样,琴盒上写的赠别明爱芬同志存念与1981年8月这两排字之间,有几个什么字被别人用小刀刮去了。刮得一点墨迹也没剩,留下一片刀痕。

外面的月亮很好,他把凤凰琴搬到月亮地里,试着弹了几下。弹欠好,月光昏昏的,看不见琴键上的音阶。他好不扫兴,就用钢笔帽猛地拨动琴弦,发出一阵阵难听逆耳的和声。

突然间余校长屋里有女人发出一声尖叫,宿在余校长屋里的学生惊慌地哭起来。张英才急步已往,大门闩得死死的,敲不开,他就叫:“余校长!余校长!有事么?要人帮助么?”余校长在屋里答:“没事,你去睡吧!”他趴在门缝里,听到内里余校长的妻子在低声哭泣着,那情形是平静下来了。他想了想就绕到屋后,隔着窗户对屋里的学生们说:“别畏惧,我是张老师,在替你们守着窗户呢!”刚说完,山坡上亮起了两对绿色的小灯笼,他死死忍住没有惊叫,下一点不敢迟疑,飞快地逃回自己屋里。

进屋后,才记起将凤凰琴忘在外面,还忘相识小便。他不敢开门出去,在后墙根上找了个洞,哗哗啦啦将身子放洁净了,就去床上捉蚊子睡觉。凤凰琴在外面过一夜,明早再拿没关系。

捉完蚊子,再看几页小说,困意就上来了,这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。他本计划吹灭灯,嘬起嘴巴,又变了主意,从蚊帐里伸出一只手,将煤油灯拧小了。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,手臂凉丝丝的。

他想怙恃这时一定还在纳凉,大山杪子上就只有一宗利益,再热的天也热不着。虽然困,心里总像有事搁着睡不稳。模模糊糊中,听到窗口有消息,一睁眼睛,看到一只枯瘦的空手,正在窗前的桌子上晃动着要抓什么。

张英才身上的汗毛一根根都竖起几寸高,枕边什么工具也没有,只有一本小说集,他抓起来隔着蚊帐朝那只手砸去,同时大叫一声:“抓鬼呀!”那只手哆嗦了一下,随着就有人说话:“张老师别怕,是我,老余呀。见你灯没熄,想帮你吹熄。睡着了点灯,浪费油,又怕引起火灾。

”末了补一句:“学生们交点学杂费不容易呀!”一听是余校长,张英才就没好气了:“这大年龄了,做事还这么偷偷摸摸的,叫我一声不就行了!”余校长理拙地应道:“我怕延长了你的瞌睡。”这事已往纷歧会儿,张英才刚寻到旧梦,余校长又在窗前闹起来,叫得有些急:“张老师,赶忙起来帮我一把。

”张英才躁了:“你家水井起火了还是怎么的?”余校长说:“不是的,志儿他妈不行了,我一小我私家动不了手。”张英才赶忙一骨碌地爬起来,随着余校上进了他妻子的房。前脚还没往里迈,后脚就在往后撤。明爱芬光着半个上身,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满屋一股恶心的粪臭。

余校长在内里说:“张老师,实在无法,就委屈你一回!”张英才看看无怎样了,只有进去。一看明爱芬只有出气没有进气,脸上憋得像只紫茄子。余校长分析一定是吞了什么工具憋在喉咙里,并简要地数了她以前吞过瓦片、石子和小砖头等工具,张英才心里一动,脸上发愣,想这女人命真大,自杀几多次仍还在世。余校长和他简朴地商量了一下,决议由一小我私家扶着明爱芬,另一小我私家用手拍她的背,看看能不能让她吐出什么工具来。

明爱芬巨细便失禁身上脏得很,余校长自己习惯了,就上去扶,露出背心让张英才拍。张英才不敢用力,拍了几下没效果,余校长就叫他在床沿上练练,连连拍几下余校长不满足,要他再用力些。他心一横,想着这是下谁的黑手,一掌下去,打得床一晃。余校长说:“就这样。

非得这样才出得来。”张英才看准那地方猛地一巴掌下去,只见明爱芬颈一梗,哇地吐出一只小瓶子来。正是刚天黑时,志儿去借药,张英才给他的那一只。

余校长将明爱芬安置好,看着她睡已往。明爱芬喉咙一咕咙,说了一句梦呓:“死了我也要转正。”出得屋来,余校长将志儿从学生们睡的那间屋里,一把提到堂屋,朝屁股上打了几巴掌,骂他多大了还不开窍,又将不应给的工具给他妈。

志儿不哭,全身缩成一团。张英才上去讨保,余校长才将他送回床上,并对那些吓醒了的学生说:“没事,明老师又闹病了,大家放心睡吧;明天还要起早升国旗呢!”送他回屋的路上,两人站在月亮地里说了一会儿话,余校长解释,他家已往发生这类事,从不请别人邦忙,现在一身的风湿,使不上劲才求他。

张英才很奇怪,怎么已往不叫孙四海帮一帮,余校长说自己天黑以后从不去孙四海屋里,怕遇见不利便的事。说了之后又声明,孙四海是少有的好人。

张英才请他放心,孙四海的事就是自己的事,任谁也不告诉。张英才又追问邓有梅为人怎么样,余校长亮相说这小我私家其实也是不错的一个。

张英才于是说:“你果真是和事佬一个。”余校长问:“谁告诉你的!”张英才供出是邓有梅,余校长听了反而兴奋起来道:“我怕他会对我有很大意见呢!”张英才抓住时机问:“那凤凰琴是谁送你爱人明老师的?”余校长反问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张英才道:“问问就问问呗!”余校长叹口吻:“我也想查出来呢,可明老师她死不说明。

”张英才不信:“你俩一个学校里住这久,还不知道?”余校长说:“我比她来得晚,最早是她和你娘舅万站长两个。之前,我在队伍投军。

”张英才有些信这话,分手后,他顺便将凤凰琴拣进屋。到灯下一看,凤凰琴琴弦被谁齐齐地剪断了。

天刚现亮,就有人来敲门。张英才以为是余校长叫他起来升国旗,开开门,门口站的是怯生生的叶碧秋。

叶碧秋说:“张老师,我父来了。”这才瞥见旁边站着一个容貌很沧桑的男子。

叶碧秋的父亲很敬重隧道:“张老师,我来打扰了。”张英才忙说:“聚敛你的劳动力,真欠好意思。

”叶碧秋的父亲紧忙答:“张老师你莫这样说,烂泥巴搭个灶最多只能用个十年八载,你教伢儿一个字,可是能受用世世代代的。”张英才不解:“能用一辈子就不错了,哪能用世世代代的?”叶碧秋的父亲说:“过几年,她找了婆家,完婚生孩子后,就可以传到下一代,认的字不像公众发的这票那证,不会逾期的。”张英才听了心里一动:“你这孩子智慧,婚姻的事别处置惩罚早了,让她多生长几年。”叶碧秋的父亲说:“我是准备响应招呼,让她搞好计划生育的。

”听出这话是言不由衷的。叶碧秋的父亲放下工具,也不歇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就开始搭起灶来。他原来在别处做屋,将人家的事搁一天,先赶到这儿来,到外面两支笛子吹奏国歌时,灶已搭到齐腰高。

张英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备着锅。他问孙四海那里有锅卖,邓有梅一旁听着接腔应了,说自己家里有口锅闲着没用,给他拿来就是。到上课时,邓有梅果真顶着一口黑锅来了。

张英才只有谢过并收下。约莫是在上午十点钟左右,张英才从窗户里看到山路上走来了父亲。父亲给他带来了一封信和一罐头瓶猪油,另有一瓷缸腌菜。

他对父亲说:“正愁没有油炒菜,你就送来了实时雨。”父亲说:“我还以为学校有食堂,带点油来计划让你拌菜吃。”他问:“妈的身体好么?”父亲说:“她呀,三五年之内没有生命危险。”张英才见父亲说了一句很文气的话,就说:“父,没想到你的水平也提高了。

”父亲说:“儿子为人师表,老子可不能往你脸上抹粪。”张英才嫌父亲后一句话说得太没水平了,就去拆信看。

信是一个叫姚燕的女同学写来的,三页信纸读了半天才读完。前面都是些空话,如同窗三载,手足情长等等,关键是后面一句话,姚燕在信上说,结业以后,除了这一次给他以外,她没有给任何男同学写过信。虽然这话的后面就是此致敬礼,张英才仍读出许多此外意思来。姚燕的歌颂得特别好,年年元旦、元宵、三八、五一、五四、五二三、七一、八一、十一等等时节,只要县文化馆举行歌手角逐或晚会,她就报名到场,为此影响了学习,但她总说自己不忏悔。

姚燕长得不漂亮,但容貌很甜很可爱。所以,张英才想也不想就趴到桌子上赶快写回信,说自己也是第一次给女同学写信等等。

想到姚燕唱歌,就想到自己未来可以用凤凰琴为她伴奏。他去动一动凤凰琴,才记起琴弦已被人剪断了。不知是谁这样缺德。

张英才将琴打开后,搁在窗台外面,让断弦垂垂吊吊的样子,去刺激那做贼心虚的人。因是第一次来校,余校长非要张英才的父亲上他家用饭。灶还没有搭好,没理由不去。

吃了饭出来,父亲直叹息余校长人好,自己的家庭肩负这重,还养着十几二十个学生,还说:“你娘舅的站长要是让我当,我就将他全家的户口都转了。”张英才说:“你莫瞎亮相,娘舅那小官能屙出三尺高的尿?转户口得县公安局长颔首才行。

”说着话,突然山坡上有人喊余校长派人到下面垸里去领人为。余校长便拉上张英才作伴。

到了垸里才搞清,乡文教站的会计给这一带学校的老师送人为和民办教师津贴金时,在路上差一点被抢了,幸亏跑得快,只是头上被砸破了一个窟窿,流了许多血,走到垸里后就再也走不动了。余校长签字代领了几小我私家的津贴金,走时慰藉那会计说:“这案子好破,你只要叫公安局的人到那些家里没人念书的户里去查就是。

”张英才拿了钱后,随口问:“津贴金分不分级别?”余校长说:“大家一样多。”张英才一默算竟多出一小我私家的钱来,心想再问,又怕未便。回校后他就给娘舅写了一封信,要娘舅查查为什么这里只有四个民办教师,余校长却领走五小我私家的津贴金。两封信都交给了父亲。

还嘱咐父亲将姚燕的信寄挂号,怕父亲弄错,他说邮费涨了价,现在挂号得五角。父亲要他给钱。

他有点气,说:“父子之间,你把帐算得这清干什么,日后有我给钱你用的时候。”父亲听出这话的味:“好好,谁叫水往上涨,恩往下流呢!”父亲走时,他正在上课。听见父亲在外面叫一声:“我走了哇!”他走到课堂门口招招手就转回来。

刚过一会,叶碧秋的父亲搭好了灶也要走。张英才放下粉笔去送他,他对张英才说:“你父让我转告你,他将那一瓶猪油送给余校长了,他怕你生气,不敢直接和你说。他说他中午在余校长家用饭,那菜里找半天才气找到几个油星子。”这天特别热闹,放学后,国旗刚降下,呼呼啦啦地来了一大群家长。

总有十几个,也不品茗,分了两拨,一拨去挖孙四海茯苓地的排水沟,一拨去帮余校长挖红芋。大家都很忙乎,没人注意到张英才,更没人注意到断了弦的凤凰琴。张英才到孙四海的茯苓地里转了转,大家都在议论。

孙四海这块地的茯苓丰收了,地上裂了好些半寸宽的缝,这是底下的茯苓特大,涨的。孙四海头一回笑眯眯地说,自己头几年种的茯苓都跑了香。张英才问什么叫跑了香。

孙四海说,茯苓这工具怪得很,你在这儿下的香木菌种,隔了年挖开一看,香木倒是烂得很好,就是一个茯苓也找不到,而离得很远的地方,会无缘无故地长出一窖茯苓来,这是因为香跑到那儿去了,有时候,香会翻过山头,跑到山背后去的。张英才不信,认为这是迷信。

大家立刻对他有些不满,只顾笃志挖沟不再说话。张英才以为没趣,便走到余校长的红芋地里。几个大人在前面挥锄猛挖,十几个小学生跟在身后,见到锄头翻出红芋来,就围上去抢,然后送到地头的箩筐里。

红芋简直没种好,又挖早了,最大的只有拳头那么大。余校长说,横竖长不大了,早点挖还可以多种一季白菜。张英才瞥见小学生翘屁股趴在地上折腾,初始,心里直发笑,尔后见到他们脸上粘着鼻涕粘着土壤,头发上尽是枯死的红芋叶,想到余校长将要像洗红芋一样把他们一个个洗洁净。

他喊道:“同学们别闹,要注意卫生,注意宁静。”余校长不依他,反说:“让他们闹去,难过这么快活,泥巴伢儿更可爱。

”余校长用手将红芋一拧,上面沾的大部门土壤就掉了,送到嘴边一口咬掉半截,直说鲜甜嫩腻,叫张英才也来一个。张英才拿了一个要去溪边洗,余校长说:“莫洗,洗了不鲜,有白水气味。”他装作没听见,依然去溪边洗了个洁净,他欠好再回去,只有回屋烧火做饭。

走到操场中间,听见有童音叫张老师,一看是叶碧秋。他问:“你怎么没回家?”叶碧秋答:“我细姨就住在下面垸里,我父让我上她家去为张老师要点炒菜的油来。

”果真,半酒瓶菜油递到了眼前。张英才真的有些生气了:“我又没像余校长一人照顾二十几个,怎么会要你去帮我讨吃的呢?”叶碧秋吓得要哭。张英才忙变换口吻:“这次就算了,以后就别再自作智慧了。

”叶碧秋忙放下油瓶,转身欲走。张英才拉住她说:“你帮我一个忙,问问余校长的志儿,他知不知道是谁弄断了凤凰琴的琴弦。”见叶碧秋点了头,他就送她回细姨家。进垸后才知道,她细姨就住在邓有梅的隔邻。

邓有梅见到后又留他吃晚饭,他谎称已吃过,坚决地谢绝了。往回走时,张英才记起叶碧秋适才走路时款款的样子,很像谁人给他写信的女同学姚燕,他有点担忧父亲会不会将他的回信弄丢。他又想,惋惜叶碧秋比姚燕小许多。

天气一天比一天凉,学校里的事几天就熟悉了,逐日几件往事,做起来寥寂得很,凤凰琴弦断了一事,便成了真正的大事件。等了几个星期不见叶碧秋找他汇报情况,反而老躲着他,一放学就往家里跑。星期六下午一上课张英才就宣布,放学后叶碧秋留下来一会。叶碧秋果真不敢抢着跑。

张英才问她:“你问过余志儿没有?”叶碧秋说:“问过,他说是他干的,还要我来告诉你。”张英才说:“那你怎么迟迟不说?”叶碧秋说:“他说他知道我是你派来的特务汉奸。我要是说了,就真的成了特务汉奸。

”张英才说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说?”叶碧秋说:“我父说,是你问我、要我说就纷歧样。”他说:“我不相信是志儿干的。

”叶碧秋说:“我也不相信,志儿尽冒充英雄。”他说:“那你再去问问他。

”叶碧秋说:“我不敢问了。上一回,他说他吃了蚯蚓,我说不信,他就劈面捉了一条蚯蚓吃了。”眼看谈不妥,张英才就放叶碧秋走了。

星期六的国旗降得早些,原因是老师要送那些路远的学生回家。只管降国旗时,全校的学生都到场了,但由于太阳还很高,天空还很辉煌光耀,邓有梅和孙四海的笛子吹不出黄昏时的那种深情,气氛也就没有往日的肃穆。

降完旗,邓有梅、孙四海和余校长各带一个路队,往校外走。学校里显得特别冷清。张英才试过几回这种滋味了,星期六、星期天这两天夜里,就像山顶上的一座大庙,寥寂得瘆人。

余校长总说他路不熟,留他看校。张英才这回耍了个小心眼,悄悄地跟上了孙四海这一路。

直到走出两三里远,才从背后撵上去打招呼。孙四海见了他有点意外,嘴上什么也没说,依然牵着李子的手,一步步稳稳地走着,还不停提些课堂上的问题,让李子回覆。李子若是到路边采山楂时,孙四海肯定在旁边牢牢守护着。

这一路队有六个学生,到第一个学生的家时,已走了近十里路。张英才走热了,脱下上衣只穿一件背心,说:“这十里路,硬可以抵我们畈下的二十里。”孙四海说:“难走的还在后头呢!”路简直越来越难走。

草丛中的蛇蜕也越来越多,孙四海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将拣到的蛇蜕小心地装进去。张英才看到一只蛇蜕,兴起勇气把手伸了出去,刚一触到那发糙的乳白色工具时,心里就一阵阵起疙瘩。李子在旁边说:“张老师怕蛇了!”孙四海说:“李子你用一个成语来形容一下。”李子想了想说:“草木皆兵。

”孙四海轻轻抚了一下那片微微发黄的头发。张英才禁不住尴尬起来。蛇蜕有许多了,塑料袋装得满满的。

孙四海不让学生们再拣,要他们赶快走路。张英才站在山梁上还以为离天黑另有会儿,一下到山沟,就很难看清路了。

学生们陆续抵家,只剩下一个李子。最后李子也抵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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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子的母亲就站在家门口,一副等了良久的样子。孙四海将塑料袋递已往,李子的母亲也将一只装得满满的袋子递过来。都交流了,孙四海才说:“李子这几天夜里有些咳嗽。

”又先容说:“这是新来的张老师,以后由他带李子的课。”张英才不知道怎么称谓好,只有点颔首。

李子的母亲也在颔首,点得很深,像是在鞠躬。然后问:“不进屋坐会?”孙四海忧郁地答:“不坐了。

”黑黑暗,张英才似乎看清这女人是个哀戚戚的冷尤物。女人身后的屋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召唤:“李子回来了么?”孙四海连忙说:“我们走了。”女人什么话也没说,牵过李子倚在门口伫望着离去的黑影。

远远望去,山上有一处灯火很像学校。一问,果真是的。

张英才奇怪:“李子回家不是多绕了十里路么?”孙四海说:“路是绕了点,但能多采些草药,她愿意。她不绕此外学生就要绕。

”张英才壮壮胆后,突然说:“李子她妈不应嫁给她父。”孙四海愣了愣说:“谁叫她外家穷呢,这个男子那时是大队干部,又实心实意地喜欢她,她抗拒不了。谁知搞责任制后,他上山采药挣钱,摔断了腰。”张英才胆更大了,追问一句:“那你当初怎不娶她?”孙四海叹口吻:“还不是因为穷,一听说我是民办教师,她外家就将我请的媒妁撵出大门。

”正待再问,前面有人呻吟着唤他们。听声音是余校长。他们走拢去,见余校长拄着一根树枝靠在路边石头上。

余校长解释自己是怎么成了这样子的。他送完学生返回天就黑了,途经一个田垅,明显瞥见一小我私家在前面走着,还叼着一只烟头,火花一闪一闪的,他走快几步想撵个伴,到近处,他一拍那人的肩头,以为特别冰凉,像块石头,他仔细一审察,果真是块石头,不仅是块石头,还是块墓碑。他心里一慌,脚下乱了,一连跌了几跤,将膝盖摔得稀烂。

余校长说:“我想等个熟人作伴,回去看个究竟。”孙四海说:“也太巧了。我们去看看,你丢下什么没有。

”张英才知道这民俗,人走黑路受了惊吓,一定要赶忙回去找一找,以免有精气或灵魂失散了,否则早晚要大病一场。张英才不信这个,他胆子特别小,家里人总说这是受了惊吓找得不实时的缘故,所以,有时他又有点信。回去一找,果真是座墓碑。看铭文知道是村里老支书的。

学校就是老支书拍板让全村人,那时叫大队,勒紧裤带修建的。已往余校长常叹息说若是老支书在世,学校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个破样子。这时,孙四海开口说:“老支书,你爱教育爱学校我们都知道,可你这样做就是爱过头了,你要是将余校长惊出毛病来,事情可就糟了。你要想爱得正确,就请保佑我们几小我私家早点转正吧!”余校长一旁说:“孙主任,你可别像邓校长,为了转正,岂论是神是鬼,见到了就烧香叩首。

”孙四海苦笑一声:“余校长放心,我这是开顽笑。”大家又说墓碑的事,一致认为是余校长看花了眼,再有另一种可能是遇上了磷火加上心里太紧张的缘故,引出幻觉。末了,余校长说,这种事山里常发生,不用大惊小怪。

边说边走,走到邓有梅的家,门外喊了一声,他妻子出来应,才知道他还没有回来,邓有梅送学生的路最远,有个学生离学校足有二十里,往返一趟整四十里,三小我私家进屋去说了一会话,邓有梅在外面叫门。开门进屋,四人一凑情况,禁不住吓了一跳,倒不是因余校长遇上怪事,而是邓有梅撞着一群狼了。

说巧都巧到一块儿去了,邓有梅刚绕过一座山嘴,狼群就迎面冲过来,他吓得不知所措,站在路中间一动也不动,那狼也怪,像赶什么急事,一个接一个擦身而去,连闻也不闻他一下。说到底,大家都笑。邓有梅的妻子揉着泪汪汪的眼睛说:“真是应了老古话,穷光蛋也有个穷福气。”余校长添一句:“穷人的命大八字小。

”星期天,张英才就起床往家里赶。从山上往山下走,险些是一溜小跑。二十里山路走完,山下的人才开始吃早饭。

路上遇见了蓝飞,他也是星期天回家看看。两人只是晤面熟,走到岔路上自然就分手了。一进家门他就问:“妈,父呢?”母亲说:“你父一早就到镇上拉粪去了。”他正想问她知不知道父亲寄过一封挂号信没有,一扫眼发现灶头上搁着一封写给他的信,也是挂号。

拆开一看,只有一句话:时时刻刻等你来敲门。他先是一怔,很快就明确了意思,心里兴奋地说,没有推测姚燕还这么浪漫有诗意。母亲给他做了一碗腊肉面,正吃着,娘舅从外面走进来,晤面就说:“听说你回了,就连忙赶来,有个通知,正愁送不实时,你就赶快带回学校去。

”张英才说:“刚抵家,就要返回?”娘舅说:“这是大事,贯彻义务教育法的精神,下下个星期要到你们那儿搞扫盲事情验收,一天也不能捱了。”张英才知道娘舅一定又在蓝二婶那儿,听蓝飞说他回了,就跑已往抓他的公差。不外收到了姚燕的信,回家的主要目的就算到达了,早回校迟回校都是一个样。他梗从娘舅手里接过了通知,转头扒完碗里的面条腊肉,提上母亲急忙给他收拾的一些吃食就上路了。

上山路走得并不慢,歇气时,他忍不住拿出姚燕的信来读,信纸上有一种女孩特有的香味,他贴在鼻子上一闻就是很久,这样就延长了,还在半腰上,就瞥见路旁独户人家开始吃午饭。他也不急,从包里抠出两只熟鸡蛋,剥了壳咽下去,依旧走走停停。走到邓有梅家的后山上,他弃了正路,从砍柴人走的小路插下去。

邓有梅家门口的粪dang里,有几小我私家正在忙碌着,将粪dang里的土粪一担担地往一块地里挑,地头上已堆起了一座黑油油的土龚堆。张英才认出其中两小我私家,是上次帮孙四海挖茯苓地排水沟那帮家长中的。邓有梅也挽着裤腿在一旁走动,脚背以上却一点黑土也没粘。

见张英才来,邓有梅欠好意思地说:“马上要秋播了,我怕到时忙不外来,昨天和家长们随便说起,没想到他们就自动来了。其实,这土粪再沤一阵更肥些。

”张英才说:“现在你和余校长,孙四海摆平了。”邓有梅说:“其实,那天我那话没说清楚。”张英才抢白道:“那天你是想说民办教师原来就是教私塾的先生,是不是?”邓有梅说:“你可不要对我有什么看法!”张英才说:“你不是怕我,你是怕我娘舅。

你洗洗手!”邓有梅眉毛一扬:“是不是有转正的名额下来了?”张英才说:“可不能先吐露,等大家劈面了再说不迟。”邓有梅走在前面,乐得屁颠颠的,这个样子让张英才以为很可笑。

余校长不在家,领着志儿他们上菜地浇水去了,只有孙四海坐在门口吹笛子,曲子是黄梅戏“伉俪双双把家还”,又是将快乐吹成了忧伤。邓有梅冲着他喊:“孙主任,到张老师屋里来开会。

”孙四海放下笛子:“星期天开什么会?这地方,抓得再紧也不能提前到达小康水平。”邓有梅说:“来吧来吧,这回亏不了你。

”在等余校恒久间,张英才将熟鸡蛋分给他俩一人一个,他自己也吃一个。边吃边说:“我有个俗语对联,看你们能不能对上:时时刻刻等你来敲门。”邓有梅和孙四海想了一阵,认为这没有什么,再想想就能对出来。

这时余校长来了,手也没洗满是土壤。邓有梅说开会。张英才不急,要余校长帮助对对联。

余校长听了就说:“这个上联很难对,主要是谁人你字。”邓有梅忙插嘴:“你能对的字太少了,只有我和他两个字。”余校长说:“是原因之一,主要的还在之二,这个你字用在这里表现两人在相互盼愿,下联只能用一个我字,就是这个我字来对也很委曲,所以,在这里是难有很好的下联的。

”一席话说得大家都服了气,张英才心中有苦未便说出来,就叉开话说:“我娘舅让捎个通知给你们,要你们按通知上的要求,尽快执行,做好准备事情。”余校长接过通知看了看,利市递给将颈伸得老长的邓有梅,让他读读。邓有梅接已往,咳一下,清清嗓子响亮地读道:“西河乡文教站文件,西文字第31号,关于迎接全县扫盲事情检检验收的紧迫通知。

”刚读完标题,邓有梅脸就变色了,最后几个字险些能听出一些哭腔。余校长问:“邓校长,你怎么啦?”邓有梅实在忍不住沮丧:“我还当它是通知转正的文件,前频频的文件总是这个季节发下来。”邓有梅不愿再读。

孙四海不用人叫,自己拿已往,自己读起来。读得余校长一脸的严肃。

孙四海一合上文件,余校长就说:“满打满算才剩十天时间,没空讨论研究了,今天我就独裁一回,从星期一起,咱们四小我私家作这样的分工,张老师正式带三四年级的课,孙主任将一二和五六年级的课一担挑了,抽出邓校长和我突击搞扫盲事情。”张英才打断余校长的话:“我不懂,十天时间怎么能扫除文盲呢?”余校长头一回用不客套的语气说:“不懂的事多得很,以后可以逐步学,现在没空解释,这事关系到学校的前途,一点也放松不得。”余校长还宣布了几条纪律:一切为了山里的教育事业,一切为了山里的孩子,一切为了学校的前途。

张英才听不懂这叫什么纪律,他想说这倒像是誓词。余校长这一认真,显得像个向导者,让张英才生出几分畏惧,不敢乱插嘴。余校长话不多,说完后就叫大家增补。

邓有梅提出,要村里派个主要干部到场准备事情。孙四海说:“来小我私家又不能帮助做作业、改作业,不如乘机叫村里将拖欠的人为补给我们。”邓有梅连声叫好。

余校长苦笑一下:“也只好出此下策了。不外列位也得出点血,借此时机请支书和衬长来学校吃餐饭。每人十块钱,怎么样?”邓有梅说:“可以是可以,在谁家做呢?”余校长每人看了几眼,才犹豫地说:“就在我家吧,明老师做不了饭,就另外请个会做饭的女人来帮帮。

”孙四海低声说:“我没意见,还可以让村干部感受一下学校里艰难的气氛。”至于请谁,商量半天唯有王小兰合适,她做的饭菜又省料又清爽。这一切都定下来后,天就黑了。

吃过饭后,张英才就趴在煤油灯下冥思苦想,如何写上一句话,才气在姚燕的那句话上来个锦上添花。他将那本小说集重新到尾翻了一遍,其中每一句有关恋爱的话,都细细品过,竟没有一点现成的可供参考。枯坐到半夜,余校长又在窗外察看,见他没睡,就打个招呼走回去。他灵机一动,冒出一句话来:敲门太费时了,我要直接翻进你的窗户。

写了这句话后,张英才很激动,也不怕外面的黑暗,跑去敲孙四海的门。刚敲一下,孙四海还没醒,他就以为没意思,这样的话怎么和孙四海说呢,说了也不会有配合语言的。

他悄悄地退回去,身后孙四海醒了,问:“谁呀?”张英才学了一声猫叫:“喵——”村长、支书和会计是星期二来学校的,加上王小兰与学校自己的四小我私家,恰好一桌。王小兰的菜其实做得不怎么的,就是佐料放得重,他们都说这菜做得有口劲。

用饭之前,干部们先说了一个好消息:只管村里经济难题,还是决议先将拖欠教师的人为支付五个月,同时还希望全体老师能在这次扫盲事情中,为村党支部和全村人民争光添彩。大家都为这话拍手,余校长的妻子明爱芬,也在里屋鼓了掌。然后用饭喝酒。

酒至半酣就开始逗闹。会计死死拉着王小兰的手,非要王小兰和他干一杯。学校的人都为她讨保,说她真的不会喝酒。

会计不允许,不喝酒他可以代她喝,喝一杯她必须亲他一下。也不等王小兰分辩,会计端起王小兰的羽觞,一口喝干,便将老脸往王小兰嘴上凑。

孙四海的脸马上涨得像一大块猪肝,余校长怕失事,用手连连扯孙四海的衣角,邓有梅见势不妙,起身解手去了。张英才本与此事无关,又有很硬的亲戚作后台,大家对他很客套。他见会计闹得有些太过,就挺枪出马杀到两人中间,一手离开王小兰,一手将酒瓶倒过来,斟满桌上的空羽觞,说:“我代王大姐和你连干三杯。

”也不管会计同意差别意,一口吻将羽觞喝干了三次。会计是快六十岁的人了,一见张英才血气方刚的样子,就连忙心悦诚服。

孙四海的脸色也开始平和了。张英才岂肯白喝三杯,拉扯之间会计叫起了头昏,说:“我服了你,但酒是不敢喝的,我从桌子底下爬已往行啵?张英才允许了,会计真的趴到地上去。村长见了道:“行行,就这样,意思到了就行。

”张英才心里对村干部本是有意见的,自己来这儿教书都这长时间了,没有一小我私家来看看他,如此见村长在他眼前打官腔,就来了气。他也不说话,绕到会计的背后,双手抵住会计的屁股直往桌子底下推。劈面坐着的孙四海,将自己和凳子一起往后移了移,露出空档,让张英才将会计推到桌子这边来了。

会计恼羞成怒,爬起来时手里攥着一只肉骨头,要砸张英才,支书连忙抱住他,口称:“醉了!醉了!别再喝了,撤席吧。别让孩子们瞥见笑话我们!”送走了村干部,张英才瞥见王小兰趁人不注意,溜进了孙四海的屋子。他装作走动的样子,轻轻到了窗外,听见内里女人的哭声嗡嗡的,像是影戏镜头里两小我私家搂在一起时的那种哭声。这天夜里,孙四海的笛声响了良久,搞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歇下来的。

第二早上,见到孙四海时,人显着消瘦了许多,眼圈挨着的地方都是凹凹。升完国旗,余校长付托,三四和五六年级,各抽十个结果差的学生,交给他和邓有梅摆设。根据结果单倒着排,叶碧秋应该是前十名,这倒数前十名轮不上她。

张英才不明白余校长搞扫盲事情,要抽结果差的学生做何用处。问又得不到回覆,因而多了个心眼,把叶碧秋派了去。

隔天,他问叶碧秋:“余校长摆设事你都做了么?”这次他吸取上次的教训,说话时绕了弯。叶碧秋果真很坦白地回覆:“余校长摆设我取代余小毛的一年级的作业,我很认真地做了,余校长还表彰了我。

”张英才问:“你认识余小毛么?”叶碧秋说:“认识。前年他和我一起报名上一年级,上了两天课就没有再来,今年报名余校长又发动他来了。

只报个名就回去了。他家难题读不起书!”张英才说:“我们班的同学,总共要代几多个报名不上学的学生做作业?”叶碧秋说:“余校长说,一个同学卖力两小我私家的。做完了,每个学生奖一支铅笔,两个作业本。

”张英才说:“明天放学时,你把给余小毛做的作业本拿给我,我替你改一改。”叶碧秋一点也没怀疑,颔首允许了。

过了一天,叶碧秋果真将作业本带来交给他。他一看,完全和一二年级已经作过的作业一摸一样。

由于结果差,哪怕是高年级学生了,做一年级的作业还是常出差错。张英才一点也不明确,这样做是什么目的。转眼十大已往,娘舅带着检查团来了。

检查团来时,余校长又要孙四海将五六年级的课,也交给张英才,理由是孙四海也要到场一部门接待事情。所以,张英才忙得团团直转,连和娘舅打招呼的光阴也没有。

他只是以为一二年级的学生,似乎比平时多出许多,却难过有梦想其中的缘故。检查团在学校呆了一天,下午总结时,张英才给两个班的学生部署了同一个作文题《国旗升起的时候》,三四年级要求写五百字,五六年级要求写八百字,自己抽闲去听了一下总结陈诉。陈诉是县教委的一个科长讲的,他认为,在办学条件如此恶劣的情况下,界岭小学能到达百分之九十六点几的入学率!真是一个奇迹,他还拍了拍放在桌子上的几大堆作业本。

张英才听完陈诉才明确。这次检查只是查扫盲事情最迫切的问题:适龄儿童是否入学。

张英才的娘舅只是检查团的一名普通成员,他讲话说:“老万我不怕大家说搞个人主义,如果界岭小学这次评不上先进,我就不妥这个文教站长了。”余校长带头兴起了掌,检查团的成员也都鼓了掌。山上没地方住,检查团看着余校长指挥学生降下国旗后,就踏黑下山了。临走时,张英才对娘舅说:“娘舅,我有情况要反映。

”娘舅边走边说:“你的情况我知道,等回家过年时,再好好聊一聊吧!”娘舅走出两百米远,张英才记起忘了将写给姚燕的信,交给娘舅带到山下邮局寄出去。他喊了两声,撒腿追上去。跑了百来米,看到娘舅在那儿拼命摆手,他停下脚步,怔怔地望着那一行人,在阴森森的山脉中隐去。检查团走后,张英才越想越以为差池头,平时各处弄虚作假的事他见得多,那些事与他无关,瞥见了也装作没瞥见。

这回差别,不仅他是当事人,娘舅也是,而且学校里其他人明摆着是勾通一气,怕他泄露玄机,事事到处都防范着他,把他和娘舅都耍了,就像他耍叶碧秋一样。这一想就有气往上涌,他忍不住,拿起笔给娘舅和县教委卖力人写了两封内容大致相同的信,详细地述说了界岭小学和界岭村,在这次检查中偷梁换柱,张冠李戴等等一些见不得阳光的丑陋伎俩。

信写好后,他有空就站到学校旁边的路边上,等谁人三天来一趟的邮递员。等了四天不见邮递员来,也不知是错过了,还是邮递员这次走的不是这条门路。他不愿再等下去。

拦住一个要下山去的学生家长,将两封信托他带下山寄出去。不外姚燕的信他没交给他,他只会将它托付给像父亲和娘舅这样万分可靠的人。

这几天,学校里气氛很好,村干部来过几趟了,大家一道每间屋子细细察看,哪儿要修,哪儿要补。村长亮相,发下来的奖金,村里一分钱不留,全部给学校作修理费,让老师和学生过一个温暖舒适的冬天。余校长将这话在各班上一宣布,学生们都朝着屋顶上的窟窿和墙壁上的裂痕欢呼起来。

余校长还许诺,若是修理费能省下一点,就可以免去部门家庭难题的学生的学费。约莫过了十来天,下午,张英才没课,到溪边上洗头和晚上换下来的衣服,边洗边吹着口哨,也是吹那首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,还一边想孙四海和邓有梅的笛子里,这一段总算有了些欢喜的调子飘出来,听到身后有人喊他,四处一审察,才瞥见娘舅站在很高的石岸上.他甩甩手上的泡沫,正待上去,娘舅已跳下来了。

娘舅走过来,铁青着脸,不问三七二十一,劈头盖脸就是几个耳光,打得张英才险些滚进溪水中。张英才捂着脸委屈地说:“你凭什么一晤面就打我?”娘舅说:“打你还是轻的,你若是我的儿子,就一爪子掐死你!”张英才说:“我又没有违法乱纪。”娘舅说:“若是那样,倒不用我管。

你为什么要写信起诉?天下就你正派?天下就你眼睛看得清?我们都是伪君子?睁眼瞎?”张英才说:“我也没写此外,就是说明晰事实真相。”娘舅说:“你以为我就不知道这儿实际入学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几?你知道我在这儿教书时,费尽九牛二虎之力,入学率才到达几多么,臭小子,才百分之十六呀!我告诉你,别以为自己比他们醒目,如果这儿实际入学率能到达百分之九十几,他们个个都能当全国模范教师。”娘舅要他洗完衣服后回屋里呆着,学校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,都不要出来。

几巴掌打怕了,张英才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屋里,天黑前,笛子声一直没响,直到余校长用异样的声音喊:“奏国歌!”笛声才极重地响起来。之后,孙四海开始拼命地劈柴,用斧头将柴连劈带砸,弄成破坏,嘴里一声声咒骂着:“狗日的!狗日的!”直到余校长叫他去商量一件事。娘舅很晚才到张英才房中,灯光下脸色有些缓和了,叹口吻说:“你花两毛钱买一张票,弄掉了学校的先进和八百元奖金,余校长早就指望这笔钱用来修理校舍。其实,这儿的情况上面完全清楚,这儿抓入学率,比别处抓高考升学率还难,都同意界岭小学当先进,你捅了一下后就不行了,窗纸捅破了漏风!”张英才想辩几句,娘舅不让他说:“找让余校长写了一个大山区适龄儿童入学准的情况汇报,作个调停,制止受到通报品评。

我和他们谈了,让他们有空将每个学生入学时的艰惆怅程和你说说,你也要好好听听,多受点教育。”话音刚落,人就睡着了。娘舅的酣声很大,吵得张英才入梦迟了。

早上醒来一看,床那头已没有了人。早饭后,张英才拿着课本往课堂那里走,半路上遇见孙四海,对他说:“你休息吧,课我上!”张英才说:“不是说好,这个星期的课由我上么?”孙四海不冷不热地说:“让你休息还欠好么!”张英才听了不兴奋起来:“休息就休息,累死人了,我还正想请假呢!”说着转身就走。

第二天,险些是在头天的同一个地方又遇见了孙四海,孙四海说:“你不是请假了,怎么还往课堂望跑!”张英才说不出话来,心里却是真生气了。从娘舅走后,他很显着地感应大家对他的反感。孙四海见他时,只要一开口,那话里总有几根不软不硬的刺。

邓有梅爽性不与他劈面。瞥见他来就躲到一边去了。余校长更气人,张英才向他汇报,说孙四海剥夺了他的教学权利,他竟然装聋,东扯西拉的,还煞有介事地解释,自己的耳朵一到秋冬季节就出问题。开头几天,张英才还以为只是孙四海发了牛脾气,闹几天别扭也就已往了,过了两个星期仍没让他上课。

余校长和邓有梅也不出头干预干与,他就想到这一定是他们同谋设下的计谋,其目的是撵他走路。晚上,他瞥见一只手电筒灯光往余校长屋里走。

到了门口亮处,张英才认出是邓有梅,随即,孙四海也去了。他猜一定是开黑会,否则为何单单拉下他一人!越想越来气,他忍不住推门闯进会场。进屋就叫:“学校开会,怎么就不让我一人到场?”孙四海答:“你算老几?这是学校卖力人集会。

”张英才一下子愣住了,退不得,进不得。最后还是余校长亮相:“就让张老师到场旁听吧!”张英才就不客套地坐下来。听了一阵,搞清楚是在研究冬天即未来临,如何弄钱修理校舍等问题。

大家都闷坐着不说话,听得见旁边屋里,学生们为争被窝的细声细语的争吵。闷到最后,孙四海憋不住说:“只有一个措施。”大家精神一振,盼孙四海快点说,孙四海犹豫一番,终于说:“只有将我那些茯苓提前挖了,卖了,变出钱来先借给学校,待学校有了收入时再还我。

”余校长说:“这不行,还不到挖茯苓的季节,这么多茯苓,你会亏好大一笔钱的。”孙四海说:“总比往年跑了香强多了。”余校长说:“既然这样,那我就代表全校师生愧领了。”一直低头不语的邓有梅抬起头小声嘟哝:“要是评上了先进,不就少了这道难关!”说了之后,又一副忏悔的样了,恨不能收回说出口的话,赶快重新低下头,余校长问:“另有事没有,没有事就散会。

”张英才说:“我有件事,我要求上课。”余校长说:“过几天再研究,这是小事,来得及。”张英才说:“不行,人都在,你们今天就得给我回个话。”孙四海开口说:“张英才,你别仗势欺人。

什么时候研究是向导思量的事,就是现在研究,你也得先出去,等研究好了,再将效果通知你。”张英才无话,只好先行退出,他又没胆子候在门外的操场上,回到自己的屋里,用耳朵和眼睛同时注意着外面的消息。纷歧会儿,孙四海过来,隔着窗子对他说:“我们研究过了,决议下一回再研究这事。”这话让张英才气得直擂床板,用牙齿将枕巾咬成团,塞在嘴里狠命嚼才没哭出来:学校一如既往,不摆设张英才的课。

哪怕是请了学生家长来帮助挖茯苓,孙四海不时要跑去张罗,也不让张英才替一下。茯苓挖到第二天,中午山上一片惊哗。

张英才以为失事了,心里有些幸灾乐祸。没过多久,孙四海兴冲冲地从山上下来,手里捧着一个灰不溜秋的工具,嘴里叫着:“稀奇,真稀奇,茯苓长成人形了。

”张英才忍不住也凑拢去看,果真,一只大茯苓,长得有头有脑,有手有脚,极像一个小娃娃。余校长从孙四海手里接过茯苓人。细看一遍后,遗憾地说:“惋惜挖早了点,还没有长成大人,要是长得分清男女,就值大价钱了,说不定还能成为国宝。

”孙四海愣怔之后,手一用力,将茯苓人的头手脚一一掰下来,一下一下地扔到张英才的脚下。张英才见孙四海的眼里冒着火,不敢吱声,扭头回屋,将自己反锁起来。

他想,老这么斗也不是事,回避一阵也许能使事情有所转化,他就向余校长交了一张请假条,余校长立刻签了字,还说一个星期若不够,你还可以延期一两个星期都行。张英才拎上一只包,装上牙刷毛巾和给姚燕的信,外加那本小说集就下山了。下山后,他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乡里,想见娘舅,舅妈拦在门口,告诉他娘舅到外地观光去了,一点也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。

他心里骂:难怪娘舅会偷偷和蓝二婶相好——这个母夜叉!嘴里依然道了谢。出了文教站,瞥见回县城的末班客车停在公路边上。

车上人不多,有不少空位,他摸摸口袋里的钱,盘算主意,爽性上一趟县城,将信直接交给姚燕,他一上车,车就开了,走了三个小时,在县城边他叫了停车,姚燕家在城郊,怙恃是种菜的,问了半天路才找到。找到和没找到一样,她一家人全上黄州走亲戚去了,大门上着锁。

他一下子就紧张起来,原以为晚上可以住在姚燕家,现在要掏住宿费了,便以为囊中羞涩。他记得县城有家下等旅社,已往父亲来学校看他总住那儿,同学们尽拿此事笑话他,他和父亲说了频频,父亲不愿改,仍住那农友旅社,张英才找到农友旅社,交了两块钱,挂号了一个床铺,也不去看看,拿了牌牌就出门瞎逛。几个月没来,县城就变了样,此外没有,主要是人们穿的裤子,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人,岂论男女统统穿一条绷得牢牢的牛仔裤,他想搞清这裤子的叫法,就走到一个成衣摊子上,远远地用手一指,要摊主拿条裤子来看看,摊主拿着取衣杆,碰一下说:“是要牛仔细裤?”又碰了一下说:“还是要萝卜裤?”他知道这种裤子叫萝卜裤,便说:“算了,这式样欠好。”转到天黑,找个小吃店买了碗面,三下两下吃完,就回到农友旅社,蒙头睡了。

后半夜,农民及早去占集贸市场上好位置,将他吵醒,他没表不知几点,随着起往复车站搭车,到了候车室一看那钟才三点一刻,候车室里只有几个要饭的躺在那儿。好不容易回到乡里,刚下车就碰上蓝飞。

相互简朴说了些情况,蓝飞就替他出主意,要他回去装作准备举行转正考试的样子,不信那几个民办教师不来逢迎他。张英才对这个主意很满足,抵销了先前对蓝飞的不满。张英才回家吃了顿中饭,又让母亲准备几样可以存放的菜,就赶着回校。

回到学校,他就将初高中的课本以及学习条记,全部铺开,陈列在桌面上,窗户也用报纸糊死,不露一点漏洞。一连两天,除了巨细便和须要的室外运动,譬如升降国旗等,其余时间决不出屋,纵然要出屋也将门随手锁上。第三天早上,他去茅厕回来,觉察窗纸被人抠了一个小洞。

他什么也没说,找了一块纸,把谁人小洞又补上。中午,他闩着门在屋里做饭,听见有人叫门,打开了,是叶碧秋。叶碧秋站在门外说:“张老师,我有个问题搞不懂,你能教我么?”张英才说:“什么问题?”叶碧秋说:“最小的个位数是哪个数?”张英才一愣:“谁让你回覆这个问题的7”叶碧秋说:“是邓校长和孙主任两小我私家一起来考我的,还说若不懂可以问张老师。”张英才心里明确是怎么回事,就说:“你进屋来等着,我查查资料。

”装模作样地将一本本书都露给叶碧秋看过,他才拍了一下头:“记起来了,不用查,最小的个位数是一。”叶碧秋说:“谢谢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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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张英才居心说:“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,不要再来敲门,我要温习,准备考试。”叶碧秋走后,他忍不住一阵窃笑。下午放学后,他听到笛子的响声有些三心二意,就有意走出去,邓有梅立刻放下笛子,冲他极不自然地笑一笑,他视而不见,嘴里喃喃地背着数学公式。

天一黑,他还要闩门,孙四海来了,对他说:“明天我要下山一趟,配副眼镜,课就由你去上。”张英才说:“我请了一星期假还未满呢!”孙四海说:“我这是私人请你帮助。

”张英才说:“如果是公对公,那可没门!”孙四海走到桌边,拿起那副近视眼镜:“你这眼镜是几多度的?”张英才说:“四百度。我告诉过你。”孙四海说:“我记性差,忘了。”边说,眼睛狠狠地将每一本书盯了一下。

孙四海果真是下山去了,到伸手不见五指时才回来,背着一大摞书。张英才问李子,孙老师背回的是些什么书,李子告诉他全是中学的数理化课本。

孙四海背书回来后,就没有在半夜吹过一回笛子,每次张英才夜里起来小便,都看到一个念书人的影子,映在窗纸上。邓有梅也请假下山去了一趟,回来后神情忧郁,背后和余校长嘀咕:“可能是这次转正的面很窄,名额很少,所以上面有意保密,一点口风不透。”邓有梅回来的当天,余校长就亲自来找张英才,询问他迩来事情放心不放心。

张英才矢口否认自己有过不放心。余校长就单刀直入,指着桌上的书本问他这是干什么。

张英才用准备到场明年高考的理由来应付。见问不出什么,余校长走出去,对着守在一边的邓有梅仰天长叹。

厥后频频,张英才听到余校长模糊地自语:“邓有梅可以花钱买通人情后门,孙四海可以凭本事硬考硬上,张英才又有本事又有后门,我老余这把瘦骨头能靠点什么呢?”张英才实在服了蓝飞这一招,险些是一夜之间,他就成了这个学校的宝物,被人或明或暗地宠着。他想,民办教师转正这一关,实在太厉害了。往后的一个月中,邓有梅往山下跑了七八趟。

每次都是失望而归,可见了张英才仍要作出笑脸,称又见到了万站长,万站长真是个好向导,等等。这天晚上,余校长踱进了张英才的屋,交际一阵,就把眼光转向凤凰琴:“最近一段怎么没听见你奏琴,是不是弦断了?”张英才说:“弦断了没关系,主要是没光阴。

”余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琴弦:“我另有四根旧弦,不知合适不,你上上去试试看。”张英才也不推辞,伸手接过来,并说:“只怕过不了两天又会弄断的。”余校长说:“不会的,再也不会的,以前主要是明老师听不得这琴响,听了就犯病。

现在我将门窗堵严实了。”支吾几句再转过话题:“张老师,你听说这次转正,是不是对一些特此外人,譬如像——像我这样的人,有什么优惠政策?”张英才说:“这次转正?没听说,一点消息也没听说。”余校长忧伤地转过脸:“没听说就算了!你忙,我到孙主任那里去转转。”走了几步又转头:“我思量了良久,决议向上报你当教诲处副主任。

”张英才心里想笑,嘴上说:“多谢余校长的栽培。”余校长敲不开孙四海的门,孙四海声明过,这一段放学后,他谁也不见,连王小兰这一个月也没见来,余校长本也无事,隔着门说几句就打了回转。正在这时,黑洞洞的操场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:“余校长,余校长喂!你快救救伢儿他父、救救我的有梅吧!”邓有梅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扑过来,一把抓住余校长。

余校长有些急:“你放开我,有话慢说,这黑的天,叫别人瞥见了如何说得清!”邓有梅的妻子仍不放手:“我不管这些,有梅他让派出所的人抓去了,你要想法救他出来。”张英才这时从屋里钻出来:“派出所的人怎么会抓他呢?”邓有梅的妻子答:“还不是为了转正的事,此外人不是有学问就是有靠山,有梅他什么也没有,就想找路子走走后门,家里又没钱,送不成礼。没措施,有梅就到山上砍了几棵树,偷着卖了。

没想到被查了出来——余校长,你可不能漠不关心哇!”余校长一听急了:“这不是丢学校的脸么!上次先进没评上,这次又来个副校长偷树,真是斯文扫地哟!”见余校长又急又丧气,张英才就一旁劝:“事已至此,还是得想个措施为妙。”余校长在操场上团团转,像只热锅上的蚂蚁。邓有梅的妻子坐在地上干嚎,声音又长又尖。

张英才不耐心地说:“你哭得难听死了,像死了人一样,搅散了别人的心怎么想主意呢!”经这一说,哭声低了许多。余校长这时叹了一口吻说:“只能这样了,就说是给学校砍的,学校要修理校舍,又拿不出钱,只好代学生忍辱负重,作此下策之事。

”张英才说:“行倒行,就怕孙四海差别意。”余校长说:“你去喊他来一下,我适才去过,他不开门。你敲,他会开的。

”张英才已往一叫,门就开了,说了经由,孙四海露出一脸鄙夷相:“没本事就认命而已,干吗一人做鬼,还拖着大家陪他去阴家呢?”余校长说:“行还是不行,你表个态。”孙四海说:“我没态可表,就当我不知道这事行了。”余校长说:“这也算个话,你就把一切推给我得了。

”邓有梅的妻子叫起来:“姓孙的,别以为自己就那么清白,想坐在黄鹤楼上看风帆,是人总有裁跟头的时候!”孙四海将门掩到一半停下来,低声说:“我同意,就算是学校决议的吧!”余校长连夜独自下山,第二天下午才和邓有梅一道回来,邓有梅脸上有几道疤痕,开始还以为是让派出所的人打的,说事后才知道,是自己钻到床底下去躲时,被床底的杂物划伤的,邓有梅整个灰了心,一连几天,见人就说自己教一生的民办算了,再也不想转正,吃那天鹅肉了。会计又送津贴费来,还透露说,上次被抢一案有线索了。

会计刚走,邓有梅的弟弟就被抓走,他一见到派出所的人就说:“前几天你们来抓我哥哥时,我就以为是来抓我的。”他做木料生意亏了本,就横了心,专搞不义之财。这两件事一发生,邓有梅的背驼了许多,还向余校长递交了告退申请。

只有孙四海无动于衷,继续在那里夜以继日地温习。星期六下午放学,照例是老师送学生回家。余校长见邓有梅情绪欠好,怕失事就叫张英才随着邓有梅。

一路上很顺利,返回时,碰上了王小兰。王小兰慌张皇张地往学校里去找李子。

张英寸记得很清楚,站路队时,孙四海是牵着李子的手出发的,王小兰仍不放心,她心里感受似乎要失事了,非要到学校看看。到了学校,孙四海的窗口亮着,有人影一动不动地透出来,叫开门,王小兰气喘喘地问:“李子呢?女儿呢?”孙四海说:“她不是回家了?”王小兰说:“你们是在哪儿分手的?”孙四海说:“半路上,我想及早回来温习,就没把她送到门口。”一听这话,王小兰哇哇地大哭起来,扭头就往门外跑。

余校长也来了,大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,立刻分成两路:一路是孙四海和张英才,顺着路队走的路找,一路是余校长和邓有梅,沿近路往前找。孙四海跑得飞快,纷歧会儿就凌驾了王小兰,张英才跌了几跤,还是跟不上。

幸亏孙四海要到沿途路边人家问问,才时断时续地跟住。跑到张英才头一回跟路队走时天黑的那道山岭上,月亮出来了,孙四海站在山梁上不动,等张英才跟上来后,就说:“李子在那里树上,被一群狼围着。”张英才一看,那棵黑黝黝的木梓树上,果真有李子嘶哑的哭声,树下有十几对绿莹莹的狼眼睛。孙四海付托张英才,看准路后,两人大叫着往那树下冲,千万不能停,然后迅速爬上树去,等余校长和邓有梅来。

说着,孙四海大叫:“李子——别怕——我来了!”张英才有些怕,不知叫什么好,嘴里哇哇地乱吼出一些声来,狼群吓得往退却了些,他们乘隙爬上木梓树。孙四海一把将李子搂在怀里,李子没哭,他自己先哭起来,狼群又将木梓树围起来,但只过了半个小时,就被余校长带来的一大群人撵跑了。回到学校,已是后半夜。

孙四海不愿去睡,谁劝也没有用,一小我私家坐在旗杆下吹着笛子,一个个音符流得很是慢很是缓,沉沉地,苍凉得很,一如悼念谁或送别谁。张英才早上起来,瞥见操场上随处是焦黑的纸灰,他拣起一张没烧完的纸片一看,是中学课本。孙四海仍坐在旗杆下吹笛子,从笛孔里流以一点鲜艳的工具,滴在地上,酿成一小块殷红。

余校长坐在自己屋门口抽着烟,不远的山坡上,邓有梅双手掩面,躺在枯草丛中,都是一夜未眠。晨风瑟瑟,初霜铺在山野上,褪得发白的国旗,被衬出一种别样风范。张英才对余校长他们说:“我是今天第一次听懂了国歌。

”他这话含有多层意思,其中一种,是对自己搞的这场开玩笑很痛恨。他不敢说明确了,只想找时机酬金一下,作一种调停。晚上,他将自己上山后的所见所闻,如升国旗、降国旗、李子的作文、余校长家的十几个孩子、以及孙四海仅有的一次疏忽就能使学生遭到危险等,写成一篇文章叫《大山·小学·国旗》,又亲自下山送到邮局,寄给了省报。

在门口正好和跑界岭这条线的邮递员走对了面,邮递员交给他一封信,又是姚燕的情意绵绵的话写了几页纸,他没读完款塞入口袋里。心里一点谈情说爱的兴趣也没有。约莫过了一个星期,文教站的会计领来一个生疏人,说是省教委下来搞落榜高中结业生情况观察的,要和张英才好好谈谈,会计将这人扔下,自己回去了。那人自称姓王,张英才见他年龄较大,就喊他王科长。

王科长和他谈得很少,却老爱往课堂和学生中钻,还逐个同余校长、邓有梅和孙四海谈了话,张英才可起谈了些什么,他们都说只是拉拉家常。有一次王科长竟跑进明爱芬的房里,余校长发现得快,硬将他拉出来。

第二天中午王科长不见人影,张英才以为他不辞而别,不意到天黑后又回来了,说是到下面垸里去看看风土人情,王科长最喜欢看学校升国旗、降国旗,每到这个时候,就拿着照像机按个不停,一点也不疼惜胶卷。到了第三天下午,又逢星期六,王科长随着孙四海的路队绕了一大圈,回来后才说了实话,王科长不是省教委的,而是省报的高级记者,报社收到张英才的稿件后,很是激动,就派他下来核实。

大家开始改口叫他王记者。王记者说,他亲眼眼见了这一切,那篇文章每一点都是真实的。还说那篇文章一个星期以内就可以见报,要发头版头条,还要配编者按和照片。恰好王记者走后的第七天,县教委、宣传部的人在张英才的娘舅的陪同下,亲自将报纸送上山来,声称张英才和界岭小学为全县教育事业争了光,在省报这么显要的位置发这么大一篇文章是从未有过的。

张英才接过报纸,发现文章不是发在头条位置,谁人位置上是一篇关于鼎力大举生长养猪事业的文章。界岭小学的文章排在这篇文章后面,编者按和照片倒是都有。照片印得很是好。

余校长抓着旗绳的大骨节的手,横吹笛子的邓有梅和孙四海,打着光脚、披着余校长的破褂子、站在满地霜花中的志儿,趴在几块土砖搭起的木板上做作业的李子,以及围在桌边用饭的一群小学生,这些全都看得一清二楚。余校长看了照片直惋惜:“要知道报纸上要登这些,说什么也得帮他们整理整理。

”县里来的人在山上呆了两天,走之前问有什么要求没有。余校长、邓有梅、孙四海都说话望能拨点钱,添置一些课桌课椅。最后问张英才,张英才呛呛地说:“请向导发点善心,给几个转正指标,解决这些老民办教师的后顾之忧。

”向导将这些话都记下才下山。又过了十来天,邮递员给学校送来一只大麻袋,打开一看内里全是信。是从全省各地寄来的,除了表现慰问佩服和要求先容履历外,另有二十多封信是说要和界岭小学一道开展手拉手运动。张英才不知道什么叫手拉手运动,余校长就解释,这是团中央一个什么基金会搞的,富足地域的学校资助贫困地域的学校的运动。

这么多的学校都愿意来资助界岭小学,大家自然很兴奋。立即决议分头写信,一人分了一大堆。突然,邓有梅叫道:“这么多信,都写回信要几多邮票钱呀?”大家受到提醒,忙点了点数。

一共是三百一十七封,需邮费六十三元四角整。四小我私家都傻了眼,呆了半天,余校长说:“先将重要的挑五封出往返信,其余的以后再说。”大家一挑,发现几封专门写给张英才的。

张英才一一拆开看,都是差不多的意思,称他有文才,将民办教师写活了,也有说他敢于为民请命,有良心和同情心的。只有一封信很特别,只有一句话:速托故请假来我处一趟。开始还以为是姚燕写的,再看落款,方知是娘舅。

他不敢再撒谎,娘舅说有事又不能不去,便想了个主意,写了个请假条,只写“因事请假一天”六个字,趁天没亮,余校长还未起床之际,塞进余校长的门缝里。日上三竿时,张英才到了娘舅家。舅妈正蹲在门口刷牙,一只又肥又大的屁股将门堵得死死的,见人来也不挪出道缝。

张英才只好等她刷完牙,进门时,看法上的白泡沫中有些血样,心里就骂了句活该。娘舅正在屋里洗女人的亵服,满手的肥皂泡。

见了他,用手一指厨房:“没吃早饭吧,另有两个馒头。”张英才也不谦让,自己进了厨房,一只大碗盛着两只肉包子和两只馒头。他明白娘舅话里的意思,肉包子肯定是留给舅妈的,就用手移开上面的肉包子,拿出碗里的馒头,一手一个,捏着站到娘舅身边,望着他吃。

张英才咽了一口问“什么事,这急的!”娘舅望了一下房门小声说:“等忙完了再说。”于是,他知道这事得瞒着舅妈。舅妈从房里整整齐齐地出来,用纸包上肉包子,拿着就出门去了。他问:“她这是去哪?”娘舅说:“上班去呗!”接下来就人了正题。

张英才的那篇文章受到上面的重视,除了拨给界岭小学一笔三千元的专款以外,还破例给了一个转正的名额。并点名将这名额给了张英才,这不仅是他的文章写得好,还因为只有他各方面的条件比力合适,其余四个相差太远了,既超龄,学历又不够。

娘舅说:“你把这表填了,快点的话,下个月就可以批下来。”张英才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,看了娘舅半天才说:“这没搞错吧?”娘舅将表摊左他眼前:“白纸黑字,还错得了!”张英才终于拿起笔,正要填写,又止住了:“娘舅,这表我不能填,应该给余校长他们,事情都是他们做的,我只不外写了篇文章。

”娘舅说:“你别苕,舅妈为了她表弟转正的事,都和我闹了频频仳离。这次的时机一生不会有第二次。”张英才说:“如果在一个月以前,我不会让的,现在我想还是让给他们一次时机,我比他们年轻二+多岁,就算像你一样十年遇到一次,也另有两次时机呢!”娘舅听完他说了自己冒充准备转正考试,弄得他们差点出了大事故的经由后,心也动了:“其实,我也想将他们转正,只是没有这个权力。

”张英才说:“你可以找向导做做事情。”娘舅想了想,态度又坚决起来:“不行,姐姐把你交给我,我要替你的一生卖力。你想想,转正后得马上到县里去读两年师范,这时就快二十一岁了,然后干上三五年,积贮点钱正好可以完婚立室。

”张英才说:“你这样做,我是不会同意的。”娘舅说:“你这伢儿!早知这样,还不如当初让蓝飞去界岭,把这个时机给他!”张英才说: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,这些话我可是没向舅妈漏一点风声哟!”娘舅气得往门外走:“你倒要挟我起来了!好好,你的事我不管了,自己看着办去!”过了几分钟,娘舅又从门外转回来:“外甥气势派头高,娘舅固然不能拉后腿。不外你得回去问你怙恃同意差别意,省得到时弄得我是猪八戒照镜子,里外不是人。

”张英才坐在娘舅的自行车的后架上,半个钟头不到,两小我私家就进了张英才的家门。娘舅先说,张英才增补。刚说完,父亲就说:“伢儿,这一年复读简直没白读,你思想也提高了,做人就得这样,该让的就要舍得让!”母亲还没开口,眼泪先流出来:“伢儿,这样做对是对,只是你自己不知要多吃几多苦。

”娘舅叹口吻:“你们都这样想,倒是我先前差池了。”张英才边给母亲擦眼泪边对娘舅说:“我也是为你作牺牲。你想想,堂堂的万站长,不将转正名额给自己那能写一手好文章的外甥,反给一位条件不如他外甥的人,说出去不即是给你脸上添光么,说不定因此将你提拔到县里当个局长、主任什么的呢!”一屋人都笑了起来。

两人随后上山去界岭小学。一路上娘舅说了频频,到了学校后名额肯定欠好分,只能搞无记名投票。他搞过频频这种投票,有一百人到场,就有一百人能获得票,到场投票的都是自己投自己的票。

这次投票张英才的票千万不能投给别人,投给了谁,谁就是两票,就是多数。娘舅要他给自己也留一点时机,同时也可以检查一下别人的气势派头如何。

三千元拨款加一个转正名额,弄得界岭小学人人欣喜若狂。投票时,娘舅坐在张英才身边,瞥见那笔在纸上写下余校长的名字,他气得恨不能给外甥一个耳光。

他以为这个名额非余校长莫属了,不意唱票效果,仍是一人一票。张英才马上明确,余校长投了他一票。娘舅也明确是怎么回事,情不自禁地说:“看来我还没能力将每小我私家都看透。

”根据划定,投票无效时,就举行公然评议。大家坐在一起,半天无话。

张英才忍不住先说:“我看这次的名额,大家就让给众校长吧!”过了很久仍没响应,他又说:“不谈此外理由,余校长是学校元老,吃的苦最多。”又过了很久,孙四海低声说:“给余校长我没意见,”邓有梅只好也亮相:“我也无话可说。”一直耷着眼皮的余校长,抬起头来,张英才以为他会说几句感谢话来接受评议效果,听到的却是一句意想不到的话:“万站长,我有几句话,想单独和你谈一谈。”听到这话,邓有梅、孙四海和张英才起身要往外走。

娘舅忙说:“你们人多,还是我和老余到外面去说话。”余校长也说:“我们到外面去说话利便一些。

”他俩起身出去,站在操场边上,面临面说了一会,余校长像是流了些眼泪,张英才的娘舅嘴唇动也没动,只是在最后时候点了颔首。娘舅招手叫张英才他们出来。

大家站成了一圈。娘舅声音沉沉地说:“余校长有件事想和大家商量一下。老余,你说吧。

你说了,我再说。”余校长不安地扫了大家一眼:“适才大家投票时忘了一小我私家,就是明爱芬、我妻子,她也是我校的一名老师。

那年腊月她生下志儿的第三天,就到县里去到场民办教师转正考试,没想到河上的桥板被人偷走了,为了赶车,她趟了冷水河,还没进科场入就病倒了。抬回来后,下身就废了。

拖了这多年,她心还不死,夜里做梦都念着转正。我想,就是还没转正这口吻憋在心里没散,所以她每回到了死亡线上又返回来。我想,若是真给她转了正,说不定过不了几天,她就会死的。现在这个样子,她难受,我也难受,连带着国家、团体和大家都欠好办。

我想和大家商量一下,让她将这几步路走快点,走舒服点,让她这一生几多有点兴奋的事。大家适才的美意我心领了,转正的名额我不要,能不能把它给——给——明爱芬呢?”说完,他低下头,不敢看大家的神色。

张英才的娘舅把每小我私家都看了一遍才说:“明爱芬原来是不够条件的,给她挂个民办教师的衔,主要是因为照顾余校长的生活。所以,虽然只有四小我私家上课,站里仍给你们学校五小我私家的津贴金。可是,我不是没有一点人性的人,只要大家同意给阴爱芬转正,而且守旧秘密不向外说她是个废人,哪怕是犯错误,我也要帮老余这一回。

”孙四海什么也没说,徐徐地将手举起来,邓有梅也随着举起了手,张英才见了,将自己的两只手都举起来。娘舅说:“老余,你抬头看看表决效果。”余校长抬不起头,泪水哗昨直往外流,喃喃地说:“我知道,天下尽是好人。

”太阳挂在正当顶,地上的影子很清晰。大家随着余校上进了明爱芬的房。张英才第二次进这间屋,以为气味比以前更难闻。上次是夜晚,加上张皇,没看清,这次差别,清楚地分辨出,明爱芬的容貌,完全是一张白纸覆在一只骨架上。

余校长捧着表格,走到床前说:“爱芬,你终于转正了。”明爱芬眼珠一动:“你别骗找,你总是对我这么说,”余校长说:“这次是真的,万站长刚刚主持开了会,大家都同意转你。”张英才的娘舅说:“这次上面特别批给界岭小学一个名额。”邓有梅说:“这还得谢谢张老师那篇文章舆论造得好。

”孙四海说:“余校长,你快把表格给她填了吧!”明爱芬接过表格,重新到尾细看一遍,脸上逐渐起了一层红晕。她突然说:“老余,快拿水我洗洗,这手哇,别弄脏表格。”张英才连忙到外面去端水,乘隙猛吸几口新鲜空气。

明爱芬用肥皂小心洗净了手,擦干,又朝余校长要过一支笔,颤颤悠悠地填上:明爱芬,女,已婚,汉族,共青团员,贫农,一九四九年元月二十二日生。那支笔突然不动了。邓育梅说:“明老师,快写呀,万站长今天要赶回去呢!”明爱芬没有一点消息。

在背后扶着她的余校长眼眶一湿,哽咽地说:“我知道你会这样走的,爱芬,你也是好人,这样走最好,大家都不为难,你也兴奋。”明爱芬死了。一屋的人悄无声音,只有余校长在和她轻轻话别。张英才忍了一会儿,终于叫出来:“明老师,我去为你下半旗致哀!”张英才走在前面,孙四海跟在后面。

邓有梅把在课堂做作文的学生全部荟萃到操场上,说:“余校长的爱人,明爱芬老师死了!”再无下文。张英才扯动旗绳。孙四海吹响笛子,依然是那首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。

国旗徐徐下落,志儿、李子、叶碧秋先哭,大家便都哭了。余校长给明爱芬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,点上长明灯,再赶到操场,见国旗真的降了下来,张皇地说:“这半旗可不是随便降的,你们可别找错误犯。”他伸手去升旗,使劲一拉,旗绳断了。张英才说:“这是天意。

”余校长急了,对邓有梅说:“这是政治问题,不能当儿戏。你快找小我私家到乡邮电所,借副爬电线杆的脚扒来。”张英才的娘舅这时说:“老余,你去张罗明老师的后事吧,这些事你就别费心了。

”停一停,又说:“明老师这一走,名额的问题还得重新研究一下。”余校长说:“万站长放心,这事我已思量好了,保证不误你下山。”张英才的娘舅在山上呆了好几天,一直到明爱芬葬好了。

文教站会计送埋葬费时,带来了舅妈的口信,要娘舅马上回家有急事。娘舅对张英才说:“屁事,一定是闻到风声了,想要我将这个转正名额给她表弟。

”张英才说:“你就硬气一回,看她能把你生吃了!”娘舅答:“我是这样想的。”葬礼来了千把人,把余校长都惊慌了手脚,都是界岭小学的新老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亲属,操场上站了黑鸦鸦地片村长致悼词时说了这么一句:“明爱芬同志是我的启蒙老师,她二十年教师生涯留下的业绩,将垂范千秋。

”张英才见到村长说话时噙着泪花,就把上次喝酒时的不快扔在一边,倒了一杯水递已往让他润润嗓子。来的人都送了礼,有布料、大米,也有送鱼送肉、送豆腐鲜菜的。孙四海摆个桌子在那挂号,大家都不去那儿,说这么多的人情,余校长若是还起礼来,哪还肩负得起?孙四海坐在那儿没事干就去厨房帮助,王小兰在那儿,她被请来卖力准备葬礼后的酒席。

孙四海刚进去,还没和王小兰搭上话,邓有梅就来喊他,说余校长要他俩去商量一件事。张英才和娘舅划分看到他们进了余校长的家,纷歧会儿就出来了,脸上很平静。他们没推测这是在开校务会,专门研究那仅有的一个转正名额问题。

娘舅随后进去看看,见余校长正在那儿填表,就没有打扰,出来对张英才说:“余校长转正后,这两年师范怎么个读法?三个孩子咋养呢?一二十个住在学校念书的学生又该怎么办呢?”张英才也没有谜底,就说:“车到山前必有路,谁能把后路看得一清二楚呢!”酒席在操场上摆了几十桌,桌子和碗筷都是从四周院里借的,酒席全是别人送礼送的。大家都说,就是上次老支书死,也没有明老师死得隆重热闹。酒席散后,就到了黄昏。

张英才送完最后一张桌子回来,见娘舅和余校长正在他家门口争论着什么,两人都很激动。张英才想拢去又有些不敢。站了一会,孙四海和邓有梅也来了。

娘舅见了,就喊:“你们都过来!”张英才走已往。娘舅递过一张表:“你看余校长是怎么填的。”张英才一看,上面赫然写着张英才三个字。

张英才结结巴巴起来:“余校长,你怎么能把转正名额让给我呢?”娘舅说:“我劝不转他,就看你的了!”余校长说:“谁来也没有用,这是校务会决议的。”张英才不相信:“真的么?”孙四海说:“是真的,从上次李子失事后,我就一直在想,如果自己一走,李子一家怎么办,特别是李子怎么办。

我的一切都在这儿。转不转正,其实是无所谓的。

”邓有梅接着说:“明老师这一死,我彻底想通了,不能把转正的事看得太重。人在世能做事就是千般好,此外都是空的。张老师,你纷歧样,年轻,有才气,没肩负,正是该出去闯一闯的时候。”张英才仍说:“我不信,这不是你们心里想的。

”余校长正色道:“张老师,你这样说太伤人心了。邓校长和孙主任简直是自愿放弃的。只有一点,大家希望你未来有前程了,要像万站长一样,不管到那里,都莫忘记另有一个叫界岭的地方,那里孩子上学还很难题。”张英才听不下去,大叫一声:“我不转正。

”转身钻进自己屋里。娘舅随后进来,不理他,打开凤凰琴拨了几个音。张英才说:“你不要乱奏琴。

”娘舅不管又拨了几下:“你不是想知道,这琴的主人是谁么?就是我。”张英才一惊:“那你干吗要送给明爱芬?”娘舅只顾说自己的:“转正的事我不强迫你,我讲个故事,你再决议。

十几年前,这个学校只有两个教师:我和明爱芬。那年,学校也是分到一个名额。

论转正条件,明爱芬比我强一大截。我就想此外蹊径,迅速和你舅妈结了婚。

你舅妈品行欠好,已离了两次婚,但她却有一个军官叔叔作靠山。明爱芬固然明确这一点,她为了证明自己比我强,明知无望,又刚生孩子,仍硬撑着要去到场考试,想在考分上压倒我。效果就是前几天余校长所说的,将自己弄废了。我一转正就调到了文教站,走之前,我不敢见明爱芬,就想将凤凰琴作为礼物送给她,让她躺在床上时有个作伴的。

写好字后,又怕自己的名字会刺激她,就用小刀把它刮掉。我将自己的工具全拿走了,就只留下凤凰琴,我想老余见了一定会拿回去的。没想到它一直搁在这里。

”张英才听完了说:“这叫有得必有失!”娘舅说:“你真智慧,我就是要你明确这个原理。”张英才坐在桌子前不说话。娘舅说:“我累了,先睡,你想好了就喊醒我。

明天回去,还不知道你舅妈怎么跟我吵。”躺下后又增补:“这次转正要两步棋一步走。明天就随我下山,一边到师范报到,一边办手续。别人都是九月份入的学,晚了赶不上考试,拿不到学分就贫苦了。

”一觉醒来,天已亮了,屋里不见张英才。娘舅开门一看,张英才独自靠在旗杆上入迷。屋内他的行李都收拾好了。

天上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。学校依然在升国旗,张英才要余校长让他亲手升一回国旗,他在笛声中一把一把地拉动绳子,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凤凰琴声。

他忍不住转头一看,见娘舅和余校长正在互助,弹奏着《国歌》。张英才脱离界岭小学时,大部门学生还未到校,这种天气余校长、邓有梅和孙四海都要到半路上去接学生,三人都为不能为他送行而感应欠好意思。张英才将那副四百度的近视眼镜送给了孙四海。余校长将凤凰琴送给了张英才。

然后,大家握手作别。各走各的路。张英才和娘舅下到半山腰时,遇见了邮递员。

邮递员又给界岭小学送来了一麻袋信,还给了张英才一张汇票。看后,他对娘舅说:“是报社寄来的稿费,一百九十三元。

”娘舅说:“真不少,比我一月人为还多。”他本想问问有没有姚燕寄给他的信,马上意识到问也是白问,又不能查,横竖学校那些人会转给他的。娘舅突然说:“以后你要努力呀!那时,我总想,到了你们这一代人百事都好办了,没想到难办的事另有那么多。

”正走着,身后有人喊。是叶碧秋的父亲,他要进城找活干。叶碧秋的父亲告诉他俩,余校长在举行葬礼那天,和那些孩子还没上学的家长都谈了话,大部门人的思想通了,亮相说,过了年一定让孩子到学校里来。张英才和娘舅走累了,想歇歇,就让叶碧秋的父亲先走了。

雪越下越大,几阵风劲劲地吹过,天空就乱舞起来。转眼之间,地上没白的地方就白了,先前白了的地方变得浮肿起来。

张英才望着雪景,难免说了句:“瑞雪兆丰年。”娘舅说:“别浪漫了,快走吧,否则就下不了山。”刘醒龙,1956年1月10日生于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人,作家。

现任湖北省文学艺术界团结会主席,《芳草》文学杂志主编,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全委会委员,中国作家协会小说委员会副主任。原创丨王雁翔:那里的芬芳,我记得原创丨王雁翔:一条大河静悄悄……散文丨王雁翔:母亲的流年非虚构丨王雁翔:阿里边防散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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